“站住,登记。”
一名年轻治安官拦住了他们,语气里带着值了一夜班后的疲惫。
高山从口袋里掏出四张皱巴巴的身份卡,递了过去。
治安官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们。
四张年轻的脸。
四身洗得泛白的工装。
还有铁风城最常见的那种眼神。
被煤灰、矿尘、欠条和病历单磨出来的麻木。
可治安官多看了一眼。
不全是麻木。
高山、雷动、林风、霍雨四人的眼底,还压着一点没灭的火。
很小。
但还在烧。
“你们……”
治安官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在终端上登记信息。
“去吧。”
高山收回身份卡。
他没有废话,只对三个兄弟说了一个字。
“走。”
没有豪言壮语。
也没有谁大喊一声给自己壮胆。
他们并肩走向那道光梯。
过去很多年,他们也是这样一起走进矿井,一起面对塌方,一起在黑巷子里跟人拼命。
雷动走在最左,拳头捏得咯咯响。
林风跟在旁边,眼睛扫过光梯每一寸变化。
霍雨在右。
高山走在中央。
他的步子最稳。
也是另外三个人的锚。
广场上,无数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惊讶。
怜悯。
嘲笑。
还有一点不敢说出口的期待。
四个人没有回头。
同一秒,他们同时踏上通天路的第一级光阶。
嗡——
光芒炸开,吞没了四人的身影。
广场上立刻乱了。
“他们一起上去了?”
“疯了吧!通天路不是问心路吗?每个人考验都不一样,一起上能行?”
“完了,又多四个摔断骨头的。”
光芒散尽。
铁风城的喧嚣消失了。
四人站在熟悉的棚户区小巷里。
脚下是混着煤灰的泥。
空气里有垃圾酸味,还有铁锈味。
这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可前方,不再是李阿姨那间漏风的板房。
那里多出了一间特护病房。
窗户干净。
墙面雪白。
李阿姨躺在病床上,脸色红润,正对他们笑。
床边,一台崭新的三阶生命能量净化器平稳运转,淡蓝色光晕一下一下照在她胸口。
四个人同时僵住。
他们的执念太一致。
所以通天路把他们拉进了同一场问心幻境。
一道温和又遥远的声音,在四人脑海中响起。
“你们的心愿,我听到了。”
“她,已经得救。”
雷动眼眶一下红了。
他浑身发抖,抬脚就要冲过去。
“等一下!”
林风一把拉住他,眼睛死死盯着病房。
声音继续响起。
“但这份安宁,只能由一人继承。”
“你们可以选出那个人,留在这里,陪她过完安稳的余生。”
“其余三人,回到原来的命运。”
“选吧。”
话音落下。
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他们和病房之间。
墙面上,浮现出四人的脸。
只要选中一个人,那个人就能穿过去。
小巷里安静下来。
雷动脸上的激动,慢慢变成怒火。
他瞪着那面墙,脖子上青筋鼓起。
“你他妈放什么屁!”
林风脸色发白,抓着雷动手臂的手指越收越紧。
高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病床上的李阿姨。
那个笑容太真了。
真到让人想跪下去认命。
“我留下。”
最先开口的,是霍雨。
“你们三个,比我有力气,也比我聪明。”
“出去以后,能活得更好。”
“放屁!”
雷动直接吼了回去。
“你留下,我们三个出去当死人吗?”
“要去一起去,要滚一起滚!”
“不对。”
林风忽然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病床边。
“李阿姨的针线筐呢?”
“她从来不让那东西离手。”
高山、雷动、霍雨同时一震。
病床边,干干净净。
没有针线筐。
没有那件缝了一半的旧棉袄。
也没有李阿姨常年戴在手腕上的红绳。
那道温和声音停了片刻。
再响起时,冷了很多。
“第一问,结束。”
“既不肯舍兄弟,也不肯贪安稳。”
“那就看清楚,你们真正害怕的结局。”
病床上,李阿姨的笑容僵住。
她开始剧烈咳嗽。
脸色迅速灰败。
生命能量净化器上的读数疯狂下跌,刺耳警报声扎进四人耳朵里。
滴——
一声长鸣。
李阿姨的身体在他们眼前一点点散开。
最后,只剩一张空荡荡的病床。
“不——!”
雷动发出一声嘶吼,一拳砸在那面无形墙上。
墙面震了一下。
他的拳头却被反震得鲜血直流。
林风双腿发软,差点跪下去。
霍雨咬着牙,眼泪往下掉。
就在三人快撑不住的时候。
“都给我站直了!”
高山的声音砸在他们耳边。
他没有看那张病床。
他转身,挨个盯住自己的兄弟。
“哭什么!”
“李阿姨还没死。”
“她还在棚户区等我们回去!”
他一把拽起林风,又一拳打在雷动胸口。
“我们要的是靠自己的手,把净化器抬回去。”
“不是跪在这里,求一个假的病房。”
高山转身,面对那片正在坍塌的幻境,往前迈了一步。
“我们四个一起挨饿,一起挨揍,一起从矿坑里往外爬。”
“今天也一样。”
“爬出去。”
一步落下。
幻境碎了。
四人脚下重新踩实。
可压在他们身上的重量,比刚才更沉。
饥饿时胃里绞出来的疼。
矿井里呛人的粉尘。
冬夜冻僵的手指。
被人踩进泥里时,嘴里混着血和煤灰的味道。
过去十几年的苦,不再只是回忆。
它们变成一条条无形枷锁,缠住四人的肩、腰、腿,往下拖。
雷动第一个扛不住。
他双眼赤红,对着空处一拳接一拳砸出去。
“滚开!”
“都给俺滚开!”
他打不中任何东西。
每挥出一拳,身上的枷锁就勒得更紧。
“雷子,冷静!”
林风的声音在抖。
他的眼前,不再是光梯。
而是一张张脸。
工头的脸。
街坊的脸。
那些看着他们长大,却从没把他们当人看的脸。
嘲笑。
鄙夷。
冷漠。
那些目光压在他背上,压得他膝盖发软。
“没用的……”
林风声音低到快听不见。
“我们爬不出去的……”
霍雨手指抖得厉害。
高山的肩膀也沉了下去。
四个人身上的枷锁,同时发出刺耳摩擦声。
可他没有跪。
高山咬着牙,抬起头。
他看向前方那一级还没有消失的光阶,脚掌一点点往前挪。
“别看后面。”
“看路。”
“爬也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