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忽然舒服多了。”
团团奶声奶气的声音,把张凡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张凡低头。
小丫头正抓着他的裤腿,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
前几天那点说不清的害怕,已经从团团脸上散了。
张凡弯腰,把她抱进怀里。
小孩子的感知很干净。
幽冥初立。
【地书】昭罪。
万鬼出巡。
那股压过整颗蓝星的冷意,对成年人是威慑,对孩子却太重。
哪怕须弥空间隔绝了大半,法则层面的寒意,还是会渗进来一点。
直到木晋执掌【人间判官印】,在阴阳之间立起缓冲。
压在凡尘上的冷意,才真正退开。
“是哥哥不好。”
张凡用下巴轻轻碰了碰团团柔软的头发。
“前几天吓到我们团团了。”
“不怕。”
团团在张凡怀里蹭了蹭,小手搂住他的脖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睡了过去。
“你还知道吓到孩子了?”
王秀兰端着一杯热好的兽奶走过来,眼圈还有些红。
她接过睡着的团团,动作放得很轻,把小丫头放回婴儿床里。
“凡啊。”
王秀兰压低声音,语气里还带着后怕。
“妈这几天看那个直播,腿都是软的。那些人……就那么被拖走了?”
王秀兰没说地府。
也没说鬼差。
只用“那些人”含糊带过。
“妈,那是他们罪有应得。”张凡轻声说。
“我知道。”
王秀兰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这也太吓人了。现在外面邻居说话都客客气气的,走路都贴着墙边。这日子过得,跟上刑场似的。”
“秀兰。”
一直没说话的张建国放下紫砂壶,走了过来。
张建国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矫枉必须过正。池子里的水浑了几十年,不下猛药,清不了底。”
说完,张建国看向张凡。
那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担忧。
“凡啊,你现在见识比我们强,我们也教不了你什么了。”
“爸就一句话。”
“守好本心。”
客厅安静下来。
通天路。
幽冥狱。
地书昭罪。
万鬼出巡。
这些事,张凡只用了十几天。
可对父母来说,这十几天太远了。
远到他们看自己的儿子时,眼里多了几分小心。
“爸,妈。”
张凡开口,声音很轻。
“在我这,你们永远是爸妈。”
“说什么胡话呢?”
王秀兰眼圈一红,别过头擦了擦眼角。
“你是我生的,还能不是我儿子?”
话这么说。
可那点小心,藏不住。
张凡没有再解释。
他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又抽出一把水果刀,坐在沙发上慢慢削了起来。
刀锋很稳。
果皮连成一条,从红润的果肉上垂下来。
张凡把削好的苹果一分为二。
一半递给母亲。
一半递给父亲。
王秀兰接过苹果,眼眶彻底红了。
她咬了一口,熟悉的唠叨又回来了,只是鼻音很重。
“看你这慢吞吞的样子,削个苹果都比别人费劲,以后哪有姑娘看得上你。”
张建国也拿起另一半,咔嚓咬了一大口。
“手还算稳。”
一家人没有再提地府和判官。
他们聊菜价涨了多少。
聊哪家的兽肉更新鲜。
聊楼下老刘家的孙子又把玻璃踢碎了。
王秀兰唠叨。
张建国偶尔搭一句。
电视里重播着老喜剧片,笑声有些过时,却正好填满客厅。
张凡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团团。
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慢慢换台。
幽冥狱。
人间判官。
亿万罪业。
那些能压垮一个文明的东西,进了这间屋子,就暂时停在门外。
张凡低头看了眼团团。
小丫头睡得很沉,小手还攥着张凡的衣角。
张凡没有动。
就这么坐着。
……
北境,铁风城。
这是一座靠钢铁和矿脉撑起来的重工业城市。
几十年来,高耸烟囱吐出的浓烟,是这座城市不变的背景。
空气里,永远带着铁锈和煤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幽冥初立的那几天,铁风城比最冷的寒冬还要死寂。
工人们走在路上,连咳嗽都捂着嘴,生怕惊扰了什么。
直到【人间判官印】落下。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森然退去后,这座城市积压了数十年的沉闷,终于被撬开一道缝。
城中央的广场上,通天光梯依旧静静矗立。
最初的恐惧散去后,这里成了铁风城最热闹的地方。
光梯周围,治安署和军部共同拉起秩序线。
线外,人头攒动。
有推着小车卖烤红薯的大叔。
有举着孩子、指着光梯讲故事的母亲。
还有更多的人,只是静静站着,看着。
他们眼里,多了过去没有的东西。
人群一角,四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年轻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太年轻。
也太沉默。
为首的那个叫高山。
他身形高大,沉默寡言,站在人群里,目光一直落在光梯上。
他左边,是身材最壮硕的雷动。
雷动正烦躁地来回踱步,磨得地面沙沙作响,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大哥,还等什么?直接上去干他娘的!俺的拳头早就痒了!”
“别吵,雷子。”
一个瘦削、眼光灵动的青年拉住了他。
他叫林风,是四人里的“眼睛”。
“没看到吗?每上去十个人,至少有七个在二十阶之前就掉下来了。这玩意儿,不是光靠蛮力就行的。”
“小风说得对。”
最后一个青年瓮声瓮气地开口。
他叫霍雨,相貌普通。
雷动焦躁。
林风锐利。
霍雨只是静静看着光梯,眼神压得很深。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可……可李阿姨等不了了!”
雷动一拳砸在自己手心,声音发哑。
“医生说,再凑不够钱换三阶净化器,她最多还有一个月。”
李阿姨,是住在他们隔壁棚户区的孤寡老人。
四个从小没爹没娘的半大孩子,就是靠着李阿姨东家讨一碗饭,西家要一件旧衣服,才磕磕绊绊长大。
一个月前,常年操劳的李阿姨被查出“尘肺病变三期”。
这是铁风城特有的工业病。
肺部会逐渐纤维化、石化。
想活下去,就得用三阶生命能量净化器,持续洗肺三个月。
那台净化器,要三百万。
一个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直到通天路出现。
“所以,我们不能失败。”
高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他没看三个兄弟,目光始终锁定着那道通天光梯。
“我观察过了。”
林风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登阶的考验,每个人都不同,但都和自己的执念有关。越想得到什么,幻境里就越会出现什么。”
“很多人不是败给考验,是败给自己的贪婪和恐惧。”
“那我们怎么办?”雷动没了主意。
“不怎么办。”
高山伸出手,按在雷动的肩膀上。
他的手很大,布满老茧,却异常沉稳。
“我们四个,从穿开裆裤起就在一起。”
“一起挨饿,一起挨揍,一起从矿坑里往外爬。”
“我们想要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风和霍雨。
“活下去。”
“像个人样地活下去。”
三个兄弟的呼吸,在这一刻同步了。
他们见过工友被矿道吞掉。
见过赔偿单被人揉碎,扔进炉灰里。
也见过李阿姨把最后半碗热粥推到他们面前,自己说已经吃过了。
那样的日子,他们一天也不想再过。
高山松开雷动的肩膀,向通天光梯走去。
雷动咧了咧嘴,跟上。
林风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霍雨抱紧怀里的油布长条物,走在最后。
四个穿旧工装的年轻人,穿过人群,站到了秩序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