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初立,万鬼夜行。
这场席卷整个蓝星的清算,并未随着陈长空等首恶伏法而结束。
它才刚刚开始。
东海市,第三治安分署。
凌晨四点。
木晋坐在值班桌前,眉心那只紧闭的竖眼,一阵阵针扎般发痛。
他面前的接警终端,在过去十二小时里,没有停过。
屏幕上,红色警报图标不断跳出。
却都不是恶性案件。
“我举报,我五年前在菜市场偷过邻居一棵葱!”
“警察同志,我来自首!我对不起我老婆,我藏了三千块私房钱!”
“快抓我吧!我上周考试作弊了!我对不起老师的培养!我罪该万死,求求你们别让鬼差来抓我!”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冲进分署。
噗通一声。
他跪在地上,抱住木晋的腿,哭得涕泗横流。
他是一家小公司的老板。
因为看到【地书】罪业榜上,一个商业对手因“恶意拖欠员工薪酬”被锁魂链当众拖走,吓得连夜把所有拖欠的工资、奖金、加班费,三倍补发给员工。
补完之后,他还是不敢回家。
于是跑来投案自首。
他怕。
怕自己补得晚了,也被记在地府账上。
木晋看着他,又看向外面。
分署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这些人犯的事,五花八门。
有些甚至荒唐得让人头疼。
可他们脸上的表情,全都一样。
恐惧。
【地书】昭罪。
幽冥审判。
这八个字,压在了蓝星每一个人的头顶。
那些曾经被冤屈、被欺压的人,在狂欢过后,也开始变得谨慎。
街上,车辆行驶得比驾校教练车还慢。
司机宁可被后车骂,也不敢压线。
邻里之间,说话客气得像初次见面。
生怕一句口角,就把自己送进拔舌狱的排队名单。
整个世界,一夜之间安静得可怕。
没人敢犯错。
甚至没人敢说重话。
“所长。”
一个年轻治安官脸色发白地走过来。
“外面……外面又来了几十个。”
“咱们分署的拘留室已经满了,走廊都快跪不下了。”
所长靠在墙边,狠狠抽了一口烟。
烟雾缭绕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只剩疲惫。
“让他们登记。”
“登记完先回家等着。”
年轻治安官嘴唇发干。
“可是他们不肯走啊。”
“说是不拿到咱们的谅解书,晚上不敢闭眼睡觉。”
所长把烟头在地上摁灭,声音沙哑。
“那就让他们等着。”
木晋揉了揉发痛的眉心。
分署系统已经被挤爆。
接警电话占线。
值班人员连水都来不及喝。
门外那些人不全是罪犯。
更多只是被幽冥审判吓破了胆的普通人。
幽冥是公正的。
但这种没有缓冲的公正,正在挤压人间秩序。
再这样下去,治安署不用办案了。
每天光给人开“我没有上地府名单”的证明,就能把所有基层人员拖垮。
木晋拉开抽屉。
那张被两本厚重档案压着的白纸,静静躺在那里。
自从那场席卷东海的彻查结束后,它就再也没有亮起过。
木晋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他猛地推开窗户。
凌晨四点的冷风灌进来,却吹不散屋子里那股粘稠的恐惧。
“所长,真的接不下了。”
年轻治安官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仅是拘留室,连咱们食堂都坐满了自首的人。”
“有个老太太因为五十年前偷了家里一个鸡蛋,在那儿哭得快断气了。”
“非要咱们给她定个罪,不然她说她不敢去见祖宗。”
木晋看着窗外。
长街寂静。
车辆慢如蜗牛。
人们走路时低头缩首,连打个喷嚏都要四下张望,生怕惊扰了虚空中的鬼神。
这不是秩序。
这是死寂。
木晋眉心的竖眼阵阵刺痛。
他从抽屉深处翻出那张沉寂许久的白纸。
张凡能通过这张纸看见人间。
木晋握住笔,笔尖压上纸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的字迹很重。
“幽冥立威,震慑宵小,此为万世之功。”
“但现在人心惶惶,百姓因微末小错而丧魂落魄,街面因过度敬畏而停了烟火气。”
“阳间有阳间的律法。”
“阴司有阴司的审判。”
“若连偷葱蒜、碎口角都要惊动地府,那这人间便不再是人间。”
写到这里,木晋停了一下。
门外,那个偷鸡蛋的老太太还在哭。
一个年轻治安官蹲在她面前,劝了半天,也没劝动。
木晋收回目光,落下最后一行字。
“阳间的事,终归还要阳间管。”
“请收回神威,还人间一份犯错之后改正的余地。”
最后一个字落下。
白纸发出刺眼的亮光。
……
江城,幸福小区。
张凡看着【人书】上浮现的这段文字,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数据报告。
“老板,木晋说得没错。”
“这种全知式公正,正在摧毁人类文明的活力。”
“过去十二小时,社会创造力指数几乎跌破历史极值。”
诸葛暗摇了摇扇骨,感叹道:“这木晋倒是个有胆识的,竟敢向地府讨价还价。”
“不过主公,他这封信,倒是给咱们递了个台阶。”
张凡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认可。
“他要的不是权力。”
“是秩序。”
张凡抬手。
一道金色愿力顺着人书的因果线,跨越空间,直接降临在东海市第三治安分署。
……
东海市。
木晋死死盯着那张白纸。
纸面上,原本苍劲的黑色字迹瞬间化作流金。
随后,流金重组成新的文字。
【木晋。】
【你既知阳间事需阳间管,那你可愿接下这人间的秤杆?】
【从今日起,阳世法理为先,幽冥审判为后。】
【小过留于人间法庭裁决,大恶方入地府罪业清算。】
【你,便是这道隔绝阴阳的防火墙。】
【你,愿意成为蓝星上第一个人间判官吗?】
木晋看着那行字。
门外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治安服,对着白纸敬了一个礼。
“木晋,领命。”
这一夜,笼罩在蓝星上空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森然鬼气,悄然隐退。
幽冥依旧在高天之上俯瞰。
但人间的烟火气,终于重新在大街小巷中升腾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