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锋城那道金色的屏障外,近些年来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奥赫玛的居民们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人会结伴走到悬锋城的边界处,隔着那道透明的金色屏障,朝里面张望。
起初只是些好奇的年轻人,后来连中年人、老人也加入了进来。
他们拎着蜜酿、糕点、水果,在屏障外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然后朝里面喊话。
喊话的内容多半是奥赫玛的近况。比如万帷网最近又推出了什么新功能,比如城中哪家铺子的蜜酿最好喝,比如树庭的学者们又研究出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偶尔还会有人把传信石板举到屏障前,试图让里面的人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些行为的本质,不过是长期对立的宿敌,看到自己的对手过得不好,自然是要在他面前炫耀些自己最近的过得有多好。
悬锋城的居民对这些喊话并不感兴趣。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懒得回话,只是站在屏障另一侧,双手抱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外面那些拎着大包小包的奥赫玛人。
那种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你们这些依赖刻法勒庇护的懦夫,也配来我们面前炫耀?
悬锋人向来如此。
在他们的认知中,追随泰坦并非为了寻求庇护,而是为了追随泰坦进行荣耀的战斗。
尼卡多利是纷争的泰坦,祂的信徒自然也是为战而生的人。
他们不需要谁的怜悯,也不需要谁的施舍,更不需要用蜜酿和糕点来证明什么。
“与其在那里说这些废话,不如把路让开,让我们出去打一场。”有一次,一个悬锋城的年轻战士隔着屏障对奥赫玛人喊道。
“就是因为这种思想,你们才被封锁在城内,你们的神明才被镇压于地底。”,奥赫玛人嘲讽道。
“那也与你们无关,不过是输掉了战斗,败落便会有惩罚。”,一些悬锋人如此说,“倒是你们那边的强者,分明是一个除掉对手的机会,却还要心慈手软留我们一命,可笑。”
“你们被关在城里这么多年,不觉得憋屈吗?”奥赫玛这边有人回了一嘴。
“憋屈?”那个年轻战士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不屑,“我们在这里依然可以战斗。悬锋祭典从未停过,每一个月都有斗士在城中角斗。我们不需要去外面找对手,我们自己便是对手。”
他的回答赢得了他身后几个悬锋人的附和。
奥赫玛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耸耸肩,继续喝他们的蜜酿。
这种对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复一遍,久而久之,双方都习惯了这种模式。
但有一次,情况变了。
那天奥赫玛这边来的人格外多,有几个孩子也在其中。
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趴在屏障上,朝里面张望了很久,忽然转过头,拉住身旁一个成年人的衣袖。
“叔叔,迈德漠斯哥哥是从里面出来的吗?”
“嗯,是啊。”
“那里面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厉害?我看到了,他可以举着一整头大地兽跑来跑去都不累呢。”
这话在奥赫玛这边原本只是随口一提,但悬锋城那侧的动静却忽然变了。
几个原本靠在墙边冷眼旁观的悬锋人,动作几乎同时顿了一下。
“迈德漠斯?”一个年纪稍长的悬锋人皱起眉头,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你们说的,是迈德漠斯?”
他身旁的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皱眉。
“不可能。”另一个悬锋人说,“那个孩子已经被王丢进冥河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在王城中,没有被分配到这里来守大门,亲眼看到这件事,不会有错。”
“但奥赫玛这边的人在传,说那个孩子没死。说冥河的水没有把他怎么样,他活了下来,现在在奥赫玛长大。”
“他坚毅,强大。奥赫玛那软弱的环境没有让他也变得软弱!”
“从冥河之中活了下来?”那个年长的悬锋人沉默了,“当真如此?”
他自然记得一切,歌耳戈的死讯传遍全城时,他在酒馆里和所有人一样沉默不语。
后来流言渐渐传开,说王上是个卑鄙小人,但身为臣子的他并不敢多言,王便代表着悬锋,没有任何人应当污蔑他。
没有人敢公开议论这些事,但所有人都记得。
“如果他还活着……”有人开口,声音很轻,“是不是会回来,带我们走出这里?”
那些原本对奥赫玛人不屑一顾的悬锋人,此刻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悬锋城内,有许多人都在沉默中想着同一件事。
欧利庞的王座,那个用不光彩的手段维持的王座,那个在毒药与背叛之上建立的王座,或许真的有一天,会有人从外面走来,将其摧毁。
而与此同时,远在奥赫玛的迈德漠斯,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树庭的藏书阁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战史册,手里捏着一支笔,在旁边的纸页上写着什么。
白厄坐在他对面,正埋头啃一本自然哲学的讲义,眉头皱得像一张揉皱的纸。
“万敌。”白厄忽然开口,没有抬头,“你说,什么样的人才算英雄?”
迈德漠斯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白厄。
白厄也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们都说我是救世主,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特别。我只是个从村子里出来的普通人,力气比别人大一点,跑得快一点,学东西快一点。可这算什么英雄?”
迈德漠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枚贴着心口的印戒,又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瑟希斯神体的枝叶遮蔽的天空。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见过一些人。他们每天做着该做的事,没有怨言,没有退缩,即便没人看着他们,没人夸奖他们,也没人给他们记功。”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我觉得,那就挺了不起的。”
白厄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就像风堇,她每天在昏光庭院忙得脚不沾地,从来没人给她开表彰大会。但她救的人,比我们打的黑潮造物还多。”
“还有那些大人们,阿格莱雅女士……缇宝老师他们,还有爱丽丝阿姐。甚至是那刻夏老师……虽然他总是骂人,但他教出来的学生比其他的人都要多。他们都是在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努力。”
“当然,还有你。”白厄说。
迈德漠斯抬头看他。
“你这么拼命的提升自己,不也是为了压在你身上的责任吗?明明没有人要求你做些什么。”,白厄说道,“为了那身为王储的宿命?”
迈德漠斯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的?”
“拜托,就像我被称作救世主一样,这些事情外面总会有人谈论的,奥赫玛可是个自由的城邦。”
“也是……”,万敌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双手,他还年轻,没有那些大人们老练。
但他一直在锻炼。
无论刮风下雨,无论疲累还是轻松,无论有没有人看着,他都在打磨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更可靠、更值得依靠。
那份努力的本质,或许是为了某个尚未到来的时刻。
他抬起头,对白厄说:“我想,我知道我该做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