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历4920年,奥赫玛,黎明云崖。
迈德漠斯站在石台边缘,风从荒原尽头吹来,拂动着他的金发。
他的身形比八年前又高了一截,肩背宽阔如岩壁,壮硕的的肌肉在光线的照射下棱角分明。
那张脸已经褪去了少年时期的稚嫩,只剩下被岁月与锻打过的沉稳。
他面前是爱丽丝,坐在石凳上,膝上搭着一卷翻到一半的册子,旁边搁着半杯早已凉透的花茶。
“你决定了。”爱丽丝说。
迈德漠斯将右拳放于胸前,行了一个对长辈的礼。
“璇玑爵阁下,这些年来承蒙您的照顾,我铭记在心。”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平静的、不容动摇的笃定。“但悬锋是我的来处,也是我的归途。欧利庞不死,悬锋便不会有真正的黎明。我请求您,为我打开那道屏障。”
爱丽丝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其实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从那个从冥河中生还的婴儿被抱上黎明云崖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站着一座被囚禁的城邦和一个失去荣耀的王。
“你一个人去?”
“这是我与他的事,也是我与悬锋的宿命。”
爱丽丝没有再问。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石台边缘,右手抬起,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那道覆盖悬锋城数百年的金色屏障,在此刻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从穹顶正中央向两侧缓慢延展,金色的碎屑从边缘飘落,散入荒原的风中。
那道缝隙,是只为一个人打开的,对其他人来说,它仍坚不可摧。
“去吧。”爱丽丝说,没有回头。“做你该做的事。”
迈德漠斯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爱丽丝的背影,然后转身,朝石台下的通道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得极实。
“还有,下次见面,不要再称呼我璇玑爵了。”,爱丽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小时候一样叫我姐姐不就行了,我们之间还没到那么生分吧?”
…………
迈德漠斯步履稳健的迈出了黎明云崖的高台。他的胸口,是那枚印戒。
他的腰间别着一柄剑,那是他这些年来用顺了手的武器,因为比起武器他更喜欢用自己的双拳,剑鞘上没有刻任何文字,只在靠近护手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走出黎明云崖的廊道,穿过云石天宫的侧门,踏出奥赫玛的城门。风从荒原的方向涌来,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翻卷。
没有人送别,这是他要求的,若是不独自踏上旅途,他可能会产生不必要的感情。
他靠着步行走出了数百里的距离,这段路程是他留给自己放空内心,以及坚定信念的时间。
眼前,便是悬锋的城门,也许是因为屏障的存在,悬锋人甚至放弃了将城门关上。
那道金色的屏障在他靠近时自动裂开了一道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入。
他穿过缝隙的瞬间,感觉到身后那道无形的边界重新合拢了。
他站在了悬锋城的土地上。
城中的街道比奥赫玛要空旷,建筑也更粗犷。那些石砌的房屋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厚实感,像是在对每一个来访者说:这里是战士的家。
街上有人。
几个巡逻的卫兵最先注意到了他。他们停下脚步,上下打量这个从金色屏障方向走来的陌生人,这很奇怪,因为城中从来不会出现陌生人。
一个卫兵皱起眉,正准备开口盘问,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他看到了迈德漠斯胸口那枚印戒。
那个卫兵张了张嘴,面色惊骇。
迈德漠斯继续向前走,穿过那条笔直通向王城的主道。
他的步伐不快,却再也没有卫兵前来阻拦他。
越来越多的人从两旁的巷口和店铺里探出头来。
“那是谁?”
“从屏障外面来的。”
“什么?上次外人进来已经是百年之前了吧……”
“他身上那枚戒指……”
“是歌耳戈的印戒。我认得那个纹饰。当年王后戴过它。”
窃窃私语像一阵风吹过整条街道。那些声音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从店铺传到巷口,从巷口传上城墙。
迈德漠斯在主道尽头停下脚步。
他的正前方,是悬锋王城的巨大门扉。门扉紧闭,上面的浮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郁。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他从未真正见过、却在无数个夜晚想象过的王城。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被风托举着,送到整条主道的每一处角落,送到每一扇半开的窗后,送到每一个正在侧耳倾听的人的耳中。
“我是迈德漠斯。”
他顿了顿,让那个名字在空气中落稳。
“歌耳戈之子,悬锋王座的继承人。”
街道上的议论声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整条主道上的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听漏了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二十年前,欧利庞将我丢入冥河。二十年来,我在奥赫玛长大。二十年来,我无时不刻不在思考着我的命运。”
他向前迈了一步。
“今日,我回到悬锋,只为一件事。”
他没有说明那件事是什么。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那枚印戒在手,没有人怀疑他是谁。
人群中,一个虽满脸皱纹,但却身形魁梧的男人挤到了前面。
他盯着迈德漠斯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下移,落在迈德漠斯胸口那枚印戒上。
老者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
“您真的是……迈德漠斯?”
迈德漠斯看向他。“您是?”
“克拉特鲁斯。”,男人说道,声音沙哑,“您真的没有死去……我就知道!”
他的目光在迈德漠斯脸上停驻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少主!我一直相信你会回来。”
他身后,几个中年人跟着跪了下来。然后是更多的,那些已经上了年纪的、曾经在歌耳戈麾下作战的老兵们。
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在这座城中沉默地活了二十年。
二十年来,欧利庞的统治如同一片厚重的阴云,压在这座城邦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忍受着,忍耐着,等待着。
如今,那个被丢入冥河的婴儿长大了。他站在他们面前,面色坚毅,他们坚信,他能够带着他们走出悬锋的低谷。
“带我进王城。”迈德漠斯说。
克拉特鲁斯站起身,转过身,面向那些正在朝这边汇聚而来的悬锋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有力:“歌耳戈之子回来了,该到清算的时候了。”
那些老兵们纷纷拔出武器。
他们没有喊口号,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姿态。他们只是站到了迈德漠斯的身后,目光落在王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