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就算石六娘不提,薛绿也大致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如今石宝生正落魄,石家也倒了大霉,石老大那等精明人,自然会打起歪主意来。虽说薛家的婚事已经不可能了,但两家从前毕竟曾有过挺深的交情,若是石宝生能哄得薛绿心软,再把婚约恢复起来,石家就占了大便宜了!
哪怕婚约不能恢复,只要薛家愿意高抬贵手,替石宝生说几句好话,兴许就会有黄山门生愿意接受这个前师侄,那石宝生的学业不就又有了希望?
石老大的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但石六娘也不是傻瓜。她还能分不清孰轻孰重么?目前薛绿对她比父亲要重要得多了。她这些日子遇到的最大的难处,都是薛绿替她解决的。她深知父母兄长都不大靠得住,若是当真为了父母兄长的私心,出卖了薛绿,那才是自绝前途呢!
石六娘不肯细说,薛绿也没有继续追问。反正奶娘和胡永禄已经跟来旺、迎儿父女俩搭上了话,总能打听到石家内部的消息。饶是石家人算计得再精明,薛绿也不相信他们能把自己怎么样。
倘若石家父子做得过分了,她也不是没法子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叫他们再也不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这么想着,薛绿便咽下了最后一口午餐,与石六娘闲话起了家常:“你们家的马车是怎么回事?一辆马车也就是几十两银子的事,你们家还不至于置办不起吧?哪里就到这个地步了?
“走得这样慢,还落在了队伍后头。眼下咱们走在官道上,又是光天化日之下,倒还无妨。倘若到了荒郊野地里,四合无人,你们走得太慢,离其他人远了,一旦遇到截道的,连跑都跑不动,那不是只能等死了么?”
石六娘哪里不懂得这个道理?只是家里的事,她又做不了主:“娘舍不得花钱置办马车,说是咱们家人口不多,我带着迎儿与爹娘坐一辆好车,哥哥带着来旺和厨娘坐一辆旧车,也就尽够了。若不是我爹担心仲平哥惦记我,会过来探望,只怕坐旧车的就是我了。”
薛绿道:“只要车厢足够结实,新车旧车都无妨的,问题是拉车的马。马若是力气不够,走得不快,遇到劫匪,你们就要倒霉了。你娘即使舍不得花钱打好车,也该买两匹好马回来。大不了到了京城后,你们再把马卖了,换成便宜马就是。只要不是在路上把马用废了,马转卖出去时,也亏不了几个钱的。”
石六娘苦笑:“我也劝过娘的,可娘就是舍不得花钱……”
如今石家丢了祖宅和祖产,哪怕战争结束后,他们回了春柳县老家打官司,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把产业拿回来,因此石老大夫妻俩都节俭了许多,许多花销能省则省。近来他们家的一日三餐,也少买了肉,来旺父女俩甚至只能吃白水馒头。
在这样的情况下,石太太想着马车能用就行了,跟着大队人马,又有古家车行的护卫随行,根本不觉得自家会遇上什么劫匪、强人,何必花大价钱买新车新马呢?省下钱来,进京后还得租宅子,还得给女儿办嫁妆,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石老大也觉得,女婿如今身份不一样了,为了让女儿能顺利嫁进古家嫡支,他得给女儿撑起排场来,有钱就花到刀刃上,马车能用就行……当然,等真正上了路后,他察觉到了自家马车的不便之处,也就开始后悔了。
薛绿懒得理会石家夫妻的小心思,只对石六娘道:“虽然这大队人马走不快,又有护卫随行,按理说是不会有不长眼的人敢来截道的,但眼下北方流民甚多,天知道当中有没有胆大包天的人呢?
“古家嫡支故意让你们家落在最后,明知道你们走得慢,也不曾主动伸出援手,甚至没提醒古仲平一声,还特地将古仲平带在身边,没给他时间前来探望你,天知道他们是不是有别的打算?若是你在途中出了什么事,婚约无以为继,他们就不需要与古仲平起争执了,是不是?”
石六娘愣住了,随即面色变得苍白:“不会吧……”古大夫人这么狠的吗?她虽然不是大家闺秀,但也没那么差吧……
薛绿从来不会轻视这些高门大户的女眷。她上辈子在皇宫里的时候,可没少听说那些外命妇们勾心斗角的八卦。别的不提,马玉瑶的狠毒之处,就让人不可小觑。所以,哪怕古大夫人经历丧子之痛很可怜,外人也最好别小看了她。
薛绿劝石六娘:“我也不是故意说这些话,叫你提防将来的嗣婆婆,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们家目前走得最慢,风险太大了,叫外人看见,也容易惹人笑话。马车一时半会儿打不好,但换两匹马还是不难的。”
如今德州市面上一般的马匹,大约二三十两银子就能买到一匹了。若是好马、骏马,价值千金也是有的。但石家如今并不需要这个价位的好马,花几十两银子买一匹耐力好些的壮年马匹,能把他家沉重的马车拉得快一些,也就足够了。
别看他们已经离开了德州城,但眼下还处于德州城周边地区,附近的乡镇,应该都有牲蓄集市。若是有懂行的人,直接从村民那里买一两匹能拉车的马也行。中午歇脚的时间可能略有些紧了,但天黑前他们就会到今日的宿头了,古家车行挑来落脚的地,必定是个有点人气的村镇,还怕找不到卖马的地方吗?
哪怕石家人贪便宜,买回来的马依然不够好,但两匹马拉一辆车的话,速度也能提上去了。
薛绿为石六娘分析了一番,劝她道:“别管你娘想怎么省钱,回去就跟你爹说,不能在古家人面前露出寒酸气来,叫他们看了笑话。古仲平心里固然是向着你的,但你们也要替他做脸,别让他在嗣父母面前为你们说好话,都没有底气。”
石六娘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薛姐姐放心,我心里明白轻重的。”其实他家里还不至于花不起一百几十两银子,只不过是父母没了产业为后盾,心里失了底气罢了。
可他们家南下进京,路上坐船的费用是古家包了的,用不着他们操心。若是他们能在青州等地采买些小件易携带的紧俏货物,带进京城去转卖,也能挣回一笔路费来,不必事事都光想着节省了。
她父母没了油坊,进京后不可能再重操旧业,兄长虽是秀才,但为了继续学业,也不可能给人做西席蒙师什么的挣银子。为了不坐吃山空,石家迟早要另谋生计的,不如就从南下路上开始考虑吧。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薛绿,薛绿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微笑:“你的主意很好,就这么办!”石家四口人,石老大夫妻与石宝生都觉得自己聪明,可石六娘这个一向被轻视忽略的闺女,实际上只怕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
既然如此,薛绿索性就再帮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