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闲话。王占元问起奉天的局势,江荣廷简单说了说,没有细谈。王占元又问起北京近况,江荣廷说黎元洪和段祺瑞还是憋着劲。王占元叹了口气,说府院之争闹得沸沸扬扬,换谁都头疼。江荣廷附和了几句,没有多说什么。
酒足饭饱,王占元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江督军,你在汉阳再待几天?我陪你逛逛。”
江荣廷摆了摆手,笑着说:“王督军公务繁忙,不敢再叨扰了。我自己逛两天就行,看看汉阳的市面,然后就走。”
王占元点了点头,也没有强留,“那好。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再派个人给你带路。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江荣廷道了谢。第二天,王占元派了一个副官来,陪着江荣廷在汉阳逛了一天。江荣廷去了江边,又去了租界,看了看洋人的商铺。下午,他在一家茶馆里坐了一会儿,听了一段湖北大鼓,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挺有意思。
江荣廷没有急着再去找刘庆恩。他心里清楚,像刘庆恩这种人,硬碰硬是碰不动的。你越摆架子,他越不把你放在眼里;你越谈条件,他越觉得你另有所图。这种人,只能用诚意去打动,用行动去证明。
他让杨宇霆留下来,设法接近刘庆恩的身边人。杨宇霆在兵工厂转了两天,很快锁定了目标——刘庆恩的小舅子洪中。
此人也在兵工厂做事,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管着一间工房的日常事务。杨宇霆托人介绍,跟洪中搭上了线。
头一回吃饭,洪中还有些拘谨,杨宇霆也没多说,就是喝酒聊天,聊兵工厂的趣闻,聊汉阳的市井。第二回,洪中主动来了,话也多了。第三回,几杯酒下肚,洪中话匣子打开了,眼眶也跟着红了。
“杨参谋长,您不知道,我姐夫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洪中端着酒杯,声音发涩,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搞那个‘五连发’,搞了好几年了。陆军部那帮人,嘴上说支持,实际上经费断断续续,一年到头拨不了几个钱。他自己往里贴了多少,您知道吗?”
杨宇霆摇了摇头,给他斟满酒,声音不高不低:“多少?”
洪中苦笑一声,把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声音发沉:“最少三十万。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反正他这些年攒的那点家底,全填进去了。连我这个当小舅子的工资,都被他借走了。我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媳妇是天天跟我吵。”
杨宇霆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劝慰的语气:“洪兄,你姐夫是个能人。他造的那支枪,连段总理都看过。这样的人,国家不该亏待他。”
洪中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国家?陆军部那帮人,谁管他?他们就知道往自己兜里塞。我姐夫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前几天,还有人上门讨债。”
杨宇霆没有说话,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
当天晚上,杨宇霆回到江荣廷下榻的旅馆,把洪中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江荣廷坐在椅子上,听杨宇霆说完,沉默了很久。
“几十万的债?”江荣廷靠在椅背上,声音发沉,“为了造一支枪,把自己搞成这样。这个人,我没看错。”
杨宇霆点了点头:“江帅,刘总办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他在外面欠了那么多债,连家都顾不上了。咱们要是能帮他把债还了,他一定感激不尽。”
江荣廷站起身,对杨宇霆说:“给奉天发电报,让佳怡汇五十万过来。”
杨宇霆愣了一下,“江帅,五十万?”
江荣廷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五十万。先把他的债还了。不够再说。”
杨宇霆没有再问,转身去拟电报了。江荣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等。等钱到,等刘庆恩的债还清,等他欠下这份人情,再跟他谈。
几天后,钱到了。江荣廷让杨宇霆约洪中出来。还是在老地方,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几碟小菜。杨宇霆把一摞银元票放在桌上,推过去:“洪兄,这是一点心意。江帅说了,请你帮忙,把刘总办在外面欠的债,一家一家还清。包括欠你的那些,一并还了。”
洪中看着那摞银元票,眼睛都直了。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得多少钱?”
杨宇霆笑了笑,把银元票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声音沉稳:“别管多少钱。先把债还了。剩下的,留着应急。江帅说了,刘总办是人才,不能因为钱的事,耽误了造枪的大事。”
洪中的眼眶红了,站起身,冲杨宇霆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发颤:“杨参谋长,替我谢谢江帅。我姐夫他……他这辈子,没遇见过这么好的人。”
杨宇霆扶他坐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恳切的语气:“洪兄,江帅想请刘总办再见一面。就在这儿,没有别人。您帮帮忙,安排一下。”
洪中擦了擦眼泪,连连点头:“行,行。我一定安排。”
两天后,还是在汉阳的那家酒楼,江荣廷包下了一间雅间。只有江荣廷、杨宇霆、刘庆恩和洪中四个人。江荣廷穿着一身便装,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刘庆恩坐在他对面,还是一身工作服,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脸色不太自然,显然是被洪中硬拉来的,不知道要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