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家主被自己的护卫挡在了身后。
护卫们把刀举着,但没有一个人往前迈一步。
张家家主的无头尸体还靠在圆桌上,鲜血沿桌沿往下滴,打在地板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那把沾血的钢刀此刻在王守仁手里提着,刀尖朝下,血珠顺着刃面聚集,凝成一点,坠落。
窗外,十万人的喊声还没停。
“你……你杀了张文德。”
林家家主舌头有点不听使唤。他从没见过一个文官动起手来这么干脆。张文德那颗脑袋飞出去之前,他连眨眼都没眨。
“他挡路。”
王守仁把刀随手搁在桌上,转向林家家主。
“你们四家在江南经营了多少年,咱们都清楚。不用说百年,就说近三十年,多少佃户卖儿鬻女交不上租,多少工匠在你们的矿里埋了骨头,多少商户被你们的保护费逼得关门歇业。”
他把那沓地契拢在一起,往林家家主面前一推。
“这笔账,迟早要算。曹正淳只是开了个头。我来,是替他们把账结清楚的。”
杭州王家家主从椅子后退了半步,随即强迫自己站稳。
“王守仁,你不过是个光杆总督。你靠什么?靠外面那群泥腿子?他们手里拿的是锄头,不是刀。江南大营的兵不动,你什么都做不成。”
这话有底气。
江南大营指挥使虽然人头已经挂上了牌楼,但大营里还有几千驻军。换一个听话的将领,军队依旧是军队。
王守仁转向窗外。
秦淮河两岸的人还在涌来。后面的看不见前面,但后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挤着河边的护栏,整条河岸都在轻微地颤抖。
“江南大营的副指挥使,昨天来找过我。”
王守仁背对着屋内几人。
“他说,只要我给他一份公文,他立刻把剩下的军饷发给士卒,然后把欠了一年半没发的安家银,从查抄的千机之网库存里补上。”
林家家主僵住了。
“他……他怎么敢。”
“因为他也欠了你们几十万两的债,这笔债他还得起还是还不起,全看我的一句话。”
王守仁转过身。
“你们四家的护卫,加起来多少人?两百?三百?”
他扫了一圈屋内那些举着刀的护卫。
“外面站着十万人。他们等着我的信号。”
没有人说话。
苏州林家、杭州王家,还有另外一位从进门就没开过口的徽州陈家家主,三个人的脸色在同一时间变得很难看。
这个棋局,他们以为自己占着地利,结果棋盘早被人换了个方向。
林家家主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干。
“好。好啊。王守仁,你把江南的脊梁都敲碎了,然后呢?这六省的丝绸、盐铁、粮运,是你一个人能撑起来的?”
“撑不起来。”
王守仁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探头朝下望了一眼。
“所以我需要你们。”
帐内气氛骤然一凝。
“你们四家留一条命,留一半产业,帮朝廷把江南的货运和丝绸口岸重新盘活。剩下的产业,国库接手,重新发包,向民间开放招商。往后江南的利,大家都能分,但规矩要按朝廷的来。”
王家家主愣了很久。
“你……是要招安我们?”
“不是招安。”王守仁收回视线,回头看他。“是给你们留一条活路。张文德刚才那条路,我不推荐。”
圆桌上那颗人头还睁着眼。
徽州陈家的家主活了六十多岁,这辈子见过多少翻云覆雨的场面,但他在这一刻感觉到一种久违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战栗。
这个穿着破旧青布衫的文官,身上一件像样的行头都没有,进门连随从都没带,却把四大世家的底牌摸得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招安二字背后是刀,但刀里面还包着一条活路。
这不是寻常官员的手段。
陈家家主缓缓站起来。他朝林家家主看了一眼。
林家家主瞪了他半晌,最终移开视线,坐了回去。
王守仁等着,没有催促。
窗外十万人的动静还在往耳朵里灌,秦淮河的河水在暮色里显出暗红的颜色。
“说吧。”
林家家主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要的是什么。”
王守仁拉开椅子,在圆桌边坐下来。刀还在桌上,他没碰。
“三件事。”
他从袖子里取出第二沓纸,摊在桌面上。密密麻麻的字,是账目明细。
“第一,千机之网在江南六省控制的水运码头,七日内全部移交国库。你们派人配合交接。”
林家家主盯着那份账目,手指缩了一下。
“第二,欠佃农、矿工的工钱,按账目数额,三个月内分批补清。”
“第三。”
王守仁用食指点了点最后一张纸。
“你们各家出一个子侄,到朝廷设立的商务司任职,具体负责江南六省的官营货物调配。”
王家家主听到第三条,猛地抬头。
“你要把我们的人,扣在朝廷手里?”
“我要的是把你们的经验,用到正经地方去。”
王守仁把那份账目折好,重新收进袖子。
“你们做生意的本事,朝廷用得上。用好了,那个商务司的差事,比千机之网的生意挣得更多,更安全,也更长久。”
“当然,”他顿了一下,“想清楚再答。不答的,出门左转,去陪张文德。”
秦淮河岸上,人群里忽然有人开始喊。
声音从一处传到另一处,越来越多人跟着喊。隔着窗棂,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进耳朵里。
“王总督。王总督。”
陈家家主低头,把那份地契推了回去。
“老夫答了。”
林家家主看了陈家家主很久。
然后,他往后靠了靠,对身后的护卫挥了挥手,让他们把刀收起来。
王守仁没说话。他端起面前那盏早凉透了的茶,喝了口。
门外的脚步声近了。
副指挥使的亲信出现在雅阁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军令,正等着王守仁的眼神。
王守仁把茶盏放下,直直看向窗外。
秦淮河上有人燃起了灯笼。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顺着河道铺开,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