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指挥使的亲信还站在门口,捏着那份军令,没敢进来。
王守仁把茶盏放下。
“进来。”
亲信低着头迈进雅阁,把军令双手奉上。王守仁接过来,扫了一眼,搁在圆桌上,推到王家家主面前。
“江南大营今日起由朝廷直接节制。副指挥使升任指挥使,负责移交各处驻防事宜。”
王家家主盯着那份军令,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是在想答不答应。他在想一件事。
这个人什么时候搭上的江南大营。
“你昨天才到金陵。”
“前天到的。”王守仁把那沓地契重新整齐地叠起来,往边上挪了一寸。
王家家主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昨天,千机之网的名单还没烧完,这个人就已经在摸江南大营底层军官的底细了。曹正淳在外面砍人头,他在里面数人头。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哪里是一个光杆总督,这分明是一把早就上好弦的弩。
林家家主抬起头。
“水运码头,七日移交,我们答应。工钱分批补清,也答应。”他顿了一顿,“但子侄入商务司,我需要想三天。”
“两天。”王守仁没抬头,正在翻那份账目。
“三天。”
王守仁这才放下账目,正眼看他。
林家家主迎上那道视线,脊背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不是因为凶,那人的眸子里根本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确定。
是那种已经把所有退路都算完了的确定。
“两天。”王守仁重复了一遍,把账目合上,“两天后我在刺史府等你的消息。”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
“张文德的身后事,你们几家分摊。金陵令会来收尸。”
说完,走向门口。
路过圆桌时,他伸手把那把沾血的钢刀拎起来,递给门口的亲信。
“还给大营。”
亲信接刀,手被刀身的重量压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王守仁已经下了木梯,脚步声落在甲板上,沉稳且匀称。
雅阁里,三个家主面面相觑。
徽州陈家家主慢慢坐回椅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挤了出去。
“三十年了,”他声音很轻,“没见过这种人。”
林家家主没接话。
窗外,秦淮河上的灯笼还在往前漂。一盏连一盏,把整条河映出一片橘红。
那是下面那十万人点的。
金陵刺史府。
戌时刚过,王守仁把最后一份移交文书压上官印,搁在案头。
烛台已经换过两根,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各处递来的急报。码头账目、大营驻防、仓储存粮、丝绸行会……江南六省的烂摊子,每一块捡起来都是一团乱麻。
他没有急着拆。
手里捏着一封从京城加急送来的密信,是皇帝亲笔。
信很短,只有一行。
“朕要的是活的江南,不是烧光了的江南。”
王守仁把信折好,搁进怀里。
活的江南。
张文德那颗人头飞出去的时候,他没有任何犹豫,但那一刀劈下去之前,他脑子里转过的东西比任何人以为的都多。
杀一个,剩下三个心里有了底线,知道这个总督不是来谈判的,才肯真正坐下来谈。
不杀,四大家主联手,拖,架空,拉拢大营,等朝廷扛不住江南的税赋压力,把他换走。
这不是他想的道理,是知行合一的道理。
心上的知,要用手上的行来印证。
缺一个,都是空谈。
外头传来脚步声。
长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粥和几碟小菜。
“总督大人,您从昨日起就没用过饭了。”
王守仁看了一眼那碗粥,把手边的一份账目先推到一旁,腾出了放碗的地方。
“账房的人来了没有。”
“来了,在外头候着,一共七个人,都是从千机之网查抄的账簿里挑出来的,以前给他们记账,手脚干净。”
“叫进来。”
长随出去,王守仁端起粥碗,舀了一勺。
凉了。
他还是喝了下去。
七个账房依次鱼贯而入,都是寻常打扮,有几个还带着惊惶,不知道被带到这里是祸是福。
最前面那个年纪最大,约莫五十出头,弓着腰,两手垂在身侧,没敢抬头。
王守仁放下粥碗,直接开口。
“从明日起,你们七个分管江南六省商务司的账目清算。米粮走一本,丝绸走一本,盐铁走一本,分开记,不得混淆。每月初一向刺史府汇报,有出入当天对平,不得拖到第二天。”
那几个人愣在原地。
老账房抬起头,试探着问了一句。
“大人……这商务司,是归总督府管?”
“归户部管,但设在江南,归我日常调度。”王守仁把账目拣了一份,递过去,“今晚先把这份码头存粮的数对清楚,明早交我。”
老账房接过来,飞快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这份账目上的出入,跨了整整十一年。光是对清楚,就要熬一夜。
“大人,这……”
“对不清楚,明早我换人。”
老账房把那份账目抱紧了。
“老朽明白了。”
七个人退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
王守仁重新端起粥碗。
凉粥喝完,他把碗搁回托盘,抽出第一封急报,拆开。
是从苏州来的。林家在苏州的水运码头,早在曹正淳来之前,就把账目转移过了一批。
他把那封信压在桌角,取出朱笔,在上面圈了三个字。
“查清楚。”
落笔的时候,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投在身后的白墙上。
外头,长随正在廊下轻声吩咐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隔着门,秦淮河的水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王守仁又拆开第二封。
阴山以北。
雪下得更大了。
霍去病伏在马背上,缩紧了脖颈。左肩的白布早就叫风雪打透,贴着皮肉,又湿又凉。
前方五里,是萧晏辞大军最后的踪迹。
踏雪的蹄印被大雪迅速掩埋,但埋不干净,雪面下还能看出隐约的凹陷,连成一条往北的线。
五千轻骑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
传令兵策马靠近,压低了声音。
“将军,蹄印开始分叉了。”
霍去病抬手,全军停住。
他翻身下马,在雪地上单膝跪下,把手按在蹄印的边缘。
凹陷的角度。
三万重骑分兵。
分成了两路。
一路继续往北,奔北邙王庭。另一路,蹄印转向了东北。
东北是什么。
霍去病在脑子里把地形过了一遍。
东北,是北邙残部最后一支没被全歼的骑兵,约莫还有八千人,退到了乌苏河以东的草场。
萧晏辞把三万人劈成了两刀。一刀直插北邙王庭,一刀去收编北邙残部。
等两路合拢,他手里就不只是三万铁鹞子了。
霍去病站起身,雪粒打在他脸上。
“分兵。”
他转身上马,声音不大,但后排的人已经竖起了耳朵。
“两千跟我追东北,三千继续盯北路,别让他们在王庭站稳脚跟。”
传令兵愣了一下。
“将军,两千追那支收编北邙残部的……对面少说也有万余骑。”
“追不上没关系。”霍去病拨转马头,望着东北方向漆黑的雪原,“让他们知道有人在后面就够了。”
“狼不会专心吃肉,”他顿了一下,“如果狼知道后背有人盯着。”
传令兵没再说什么,催马去传令了。
两千轻骑跟着霍去病转向东北。
马蹄踩进厚雪,发出沉闷的碎响。
风声从耳边刮过。
霍去病眯起眼,盯着前方被大雪遮住的地平线。
蹄印越来越浅,越来越浅,最后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雪色里。
他夹紧马腹,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