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御书房。
朱平安站在巨大的元至大陆沙盘前。
手里捏着一枚代表王守仁的黑色棋子。
“萧何。”朱平安没有回头。“你觉得江南四大家族,会怎么对付王守仁。”
萧何站在三步外。躬身。
“老臣以为。世家手段,无外乎拉拢、架空、暗杀。王大人单枪匹马下江南,没有一兵一卒。江南驻军又多被世家渗透。此行,九死一生。”
朱平安将黑色棋子重重拍在沙盘上代表金陵的位置。
“九死一生?”朱平安冷笑几声。“你太小看他了。”
“陛下为何不派锦衣卫随行护卫?”萧何问出心中的疑惑。
“派了锦衣卫,他就是朝廷的钦差。世家会对付钦差。”朱平安转过身。“不派兵,他就是一个光杆司令。世家会轻敌。轻敌,就会把脖子伸出来。”
朱平安走到书案前。端起冷透的茶水一口饮尽。
“朕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江南。朕要的是一个被打碎后重新拼凑的江南。只有王守仁那种不讲理的圣人,才能把那帮老狐狸的三观按在地上摩擦。”
他视线移向北方。
“江南有王守仁,朕不操心。朕现在操心的,是阴山里的那头狼。”
北地。白狼河大营。
诸葛亮披着厚重的白狐裘,立在沙盘前。
修长的手指在阴山主脉的几条峡谷间来回游移。
岳飞掀开门帘走进来。肩甲上落满积雪。
“戚继光传信。三十座水泥堡垒已经封死了南麓的七个出山口。”岳飞解下披风扔在架子上。“阴山成了一个死胡同。萧晏辞的三万重骑插翅难逃。”
诸葛亮没动。手指停在沙盘最北端的一处高地。
“大帅。”诸葛亮拿起一根细木棍,点在那处高地上。“假若他不想往南走呢。”
岳飞走到沙盘前。视线顺着木棍落在那处高地上。
北邙王庭。
“大雪封山。重骑兵往北走,补给线拉得更长。”岳飞反驳。
诸葛亮摇头。
“千机之网在北地经营三十年,粮仓不仅在阴山,也在北邙王庭。萧晏辞是头吃人的恶狼。笼子关不住狼,只会逼着狼去咬更弱的猎物。”
细木棍在沙盘上用力一划。
一条从阴山直通北邙王庭的红线赫然出现。
“他要去吞并北邙残部。鸠占鹊巢。”诸葛亮扔下木棍。“一旦让他得了北邙的底蕴,三万重骑就能在雪原上生根发芽。来年开春,他就是北地最大的祸患。”
大帐内陷入死寂。
岳飞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手背青筋暴起。
“好狠的决断。放弃南方的根基,彻底变成一头塞外的野狼。”岳飞声音低沉。“他这是要用三万人的命,去赌一个帝国的雏形。”
“霍去病!”岳飞突然转头爆喝。
帐帘掀开。霍去病左肩缠着白布,单手提着长枪跨步入内。
“末将在。”
“带五千轻骑。带上十天的干粮。绕过阴山主脉,死死咬住萧晏辞的尾巴。”岳飞指着沙盘上的红线。“不求歼敌。只要拖住他。别让他舒舒服服进北邙王庭。”
“得令。”霍去病转身出帐。没有半句废话。
诸葛亮转身。
“大帅。五千轻骑去追三万重骑。极其凶险。”
“他叫霍去病。”岳飞手指敲击桌面。“雪原,是他的主场。”
帐外。风雪更大了。
霍去病翻身上马。左肩的伤口崩裂,鲜血渗出白布,在寒风中迅速结成冰渣。
他没有理会。
五千轻骑已经在风雪中列阵。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
所有人将长枪横在马鞍上。
霍去病单枪直指北方。
“出发。”
金陵城。秦淮河畔。
曹正淳杀出的人头还在牌楼上随风晃荡。
江南的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洗不掉的铁锈味。
醉仙楼。
这艘秦淮河上最大的画舫,三天前被曹正淳杀了个对穿。今日,甲板上的血迹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江南六省剩下的四大世家家主,此刻正端坐在顶层雅阁内。
每个人身后都站着四名带刀护卫。
圆桌中央摆着一尊纯金打造的香炉。青烟袅袅。
“这位新上任的江南道总督,架子还挺大。”金陵张家家主端起茶盏,撇去浮沫。“约的午时。现在已经未时了。”
“一个书生而已。”苏州林家家主冷哼出声。“朝廷派个文官来接盘,无非是想安抚江南。曹正淳那是条疯狗,咬完人就走。江南这盘棋,还得靠我们这些下棋的人来下。”
“千机之网留下的空缺,水运、盐铁、丝绸。总得有人接手。”杭州王家家主敲击桌面。“待会儿他来了,给他备十万两程仪。他要是识趣,江南道总督的位子他坐得稳稳当当。他要是不识趣……”
王家家主没有说下去。身后的护卫将手按在刀柄上。
木梯处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雅阁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没有随从。没有仪仗。手里连一把防身的短剑都没有。
他找了张空椅子。拉开。坐下。
四位家主齐刷刷盯着他。
“王守仁?”张家家主放下茶盏。
“是我。”王守仁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尘。
“总督大人好胆色。单刀赴会。”林家家主身体前倾。“朝廷让你来接管江南,你连个兵丁都不带。就不怕这秦淮河的水太深,淹死人?”
王守仁抬起头。
平淡。极其平淡。没有愤怒,没有畏惧。
“水深不深,得看谁在水里。”王守仁从袖子里掏出一沓泛黄的纸。扔在圆桌上。
纸张散开。
那是地契。
金陵张家的祖宅。苏州林家的八万亩良田。杭州王家的三十艘海船。
四位家主猛地坐直身体。
“你什么意思。”张家家主站起来。
“曹正淳杀人。杀的是千机之网的人。”王守仁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但他把你们跟千机之网勾结的账本,全留给了我。”
他指着那些地契。
“这些产业。从今天起,归国库。”
雅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王家家主拍着桌子。
“王大人。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拿几张废纸,就想吞了我们四家百年积攒的基业?”
“这江南,皇帝说话未必管用。我们四家说话,才管用。”林家家主补充。
王家家主抬手。打了个响指。
十六名带刀护卫同时拔刀。刀尖指向王守仁。
“你今天要是走不出这艘画舫。朝廷也只会以为你是失足落水。”林家家主声音阴寒。
王守仁没有看那些刀。
他端起面前的冷茶。喝了一口。
“这茶凉了。”王守仁放下茶盏。“血是热的。”
“知行合一。”
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极其清晰。
轰。
画舫外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战鼓声。
不是一两面鼓。是上百面军鼓同时擂动。
四位家主同时扑向窗户。推开窗棂。
秦淮河两岸。密密麻麻全是人。
不是士兵。
是穿着破烂短打的力夫、满身煤灰的矿工、骨瘦如柴的佃农。
十万人。整整十万人。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锄头、铁锹、削尖的竹竿。
十万人将这艘画舫围得水泄不通。
“你……你干了什么!”张家家主转头,指着王守仁。手指疯狂颤抖。
“我把你们侵占的良田、克扣的工钱,全印成告示,贴满了江南六省的大街小巷。”王守仁站起身。“我告诉他们,朝廷派我来,就是来抢你们的钱,分给他们。”
他走到窗边。看着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你们一直以为,统治江南的是你们这些世家?”
王守仁转头。视线扫过那四个面如死灰的家主。
“统治江南的,是这十万随时会把你们生吞活剥的泥腿子。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伸手抓住那十六把钢刀中离他最近的一把。
用力一扯。
护卫早就吓破了胆,刀直接脱手。
王守仁握住刀柄。手腕翻转。
刀光闪过。
距离他最近的张家家主,头颅直接飞了出去。鲜血溅了林家家主满头满脸。
无头尸体砸在圆桌上。金香炉被打翻。
“第一家。”王守仁甩掉刀刃上的血珠。
他提着滴血的钢刀,转身走向早已吓瘫在地的林家家主。画舫外,十万人的怒吼声冲破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