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偶尔也能从他们只言片语里抠出些蛛丝马迹。毕竟,大多数人都是在那片阴翳之地长大的——哪怕那里埋着伤疤与噩梦,也终究是他们唯一熟悉、唯一能喘口气的巢穴。
“你听来的没错,他眼下伤势未愈。等痊愈那日,便是清算之时,惩罚绝不会轻。”
张良一行人也是听见动静便疾步赶来。刚跃上屋脊,就撞见太子正与一名黑衣人对峙——两人气息如渊,招式未出,威压已令檐角碎裂。温常仰头望着,心头一震,忍不住喃喃:“年年见高手过招,却少有这般摄人的场面。”
“今夜真是开了眼!这等巅峰对决,必得盯紧了看——只可惜,天色太暗。”
话音未落,东天一轮满月悄然浮起,清辉如瀑倾泻而下,将二人身影镀上银边。那杀手裹在墨色劲装里,轮廓模糊;太子却是一袭青蓝长袍,在月华浸润下泛着冷冽寒光,仿佛自古就被遗忘于尘世之外的孤高剑客,周身暗涌着山雨欲来的锋芒,尤其在这满月映照之下,愈发凛然不可近。
底下观战者无不屏息凝神,心神俱颤——此刻的太子,哪还是凡俗皇子?分明已如神只临尘。
“总觉得殿下气韵变了……莫非,要破境了?”
张扬心头一跳,转头望向旁人。众人纷纷摇头:确有突破之兆,却还差一口气,绝非今日之机。
“不是破境,是余波未平。此前强行踏进‘天诛’之境,元气大损,幸得酒仙与鬼手联手稳住根基,才没落下暗伤。”
“可那一次终究功败垂成。再想登阶,须得天时、地利、心境三者齐备——今晚显然不够。之所以气势如此迫人,多半是受这轮满月催动。”
满月之下,人体内蛰伏之力尽数苏醒,暴涨数倍。难怪这位排名第三的杀手,专挑今夜出手。
断情这番推断合情合理,众人颔首赞同,目光却齐刷刷投向屋顶——黑夜中,两大高手静立相对,未出一拳一脚,可周遭空气早已扭曲撕裂,稍有不慎,连飞鸟掠过都会被无形罡气绞成齑粉。
所幸四下寂然,再无闲杂人等。若有旁人撞见,怕是当场魂飞魄散。
赵王等人早料到天蝎今日必有动作,早早占了制高点俯瞰全局。他们久闻太子外出历练后脱胎换骨,却始终未亲眼见证其真实战力,此番正是窥其深浅的良机。纵隔得远,仍能清晰感受到太子体内奔涌而出的磅礴气机,如海潮拍岸,沉厚而不可挡。
“师父,他们怎么还不动手?”
朱涛与那黑衣人威势浩荡,整座应天城的顶尖高手皆被惊动,纷纷现身屋脊、塔尖、树梢。一位小徒弟仰头望着,满脸不解,悄悄扯了扯师父衣袖。
“傻徒儿,这叫‘神意交锋’——你只见他们站着不动,实则心念已交手数十回合。”
“高手过招,先比的是胆魄与意志。谁先心乱,谁就输了一半;谁先怯阵,下一招便已是死局。”
小徒弟挠挠头,仍是懵懂,迟疑着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光是站着,就让人腿软。”
话音未落,一束清冷月光恰巧落在朱涛肩头。刹那间,他周身金芒炸裂,炽烈如朝阳初升!
谁也没看清他何时蓄势至此——众人尚在惊愕之际,更骇人的一幕骤然上演:一道赤焰腾空而起,火羽翻卷,啼鸣裂云,竟是一只活生生的火凤凰自他背后振翅而出!
“化力为形?他……竟已臻此境!”
又是方才那位银发如霜的老匠人,一见火凤凰腾空而起,脱口惊呼;其余众人也齐刷刷仰头,目光死死盯在屋脊上那两道身影上。
“这……不愧是太子殿下!向来不出手,一动便是石破天惊!”
他们看得真真切切——立于飞檐之上的青蓝劲装男子,正是当朝太子。今日他骤然迸发的威势,如惊雷劈开沉寂,震得满场无声。
传言太子已昏睡整整一年,醒前修为平平,连三流武者都难及;可这才苏醒不足数月,竟已强横至此!
有人暗地咬牙:那一整年,真是昏迷?莫非从头到尾,只是烟幕一场?
几位王爷更是面如寒铁,喉结滚动,竟不由自主从座中弹起——怎么可能?他境界早已凌驾众人之上!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竟无一人能辨出他所修何功、所炼何法。
四周高手亦心头剧震——方才那股灼烈磅礴的气息,陌生得令人心悸,仿佛从未在江湖典籍中见过半分影子。
“广茂大师,您阅尽天下秘卷,可识得方才太子所运之力?我自诩通晓八成以上内功心要,却在他出手刹那,脑子一片空白。”
说话的是个玄衣虬髯的汉子,转头望向身旁一位僧人。
“阿弥陀佛,施主尚且茫然,贫僧岂敢妄断。”
这话飘入旁人耳中,引得一阵骚动——这二人,可是除酒仙、鬼手与老祖宗王朝之外,江湖公认的顶峰人物。连他们都摇头,足见那门功法之诡谲,早已超脱常理。
穆青城也被对手逼得汗毛倒竖——他正对面而立,眼睁睁看着一只浴火长鸣的凤凰自对方背后振翅冲出,挟着焚风直扑自己面门!千钧一发之际,他猛拧腰身斜掠而出。
只听轰然巨响,火凤撞上对面屋檐,瓦片炸裂,梁木瞬间蹿起赤焰;可那凤凰仅轻轻一振翅,烈火便如被掐灭灯芯,倏然全消。
它并未罢休,双翼一收,再度俯冲而来。
这一回,穆青城早有防备,弯刀寒光乍起,迎着火影狠狠贯刺——刀锋与凤形相撞,轰然爆散成漫天灰烬;而他虎口崩裂,掌心焦黑翻卷,皮肉滋滋作响。
他低头扫了眼右手,五指已乌青僵硬,瞳孔深处却燃起幽暗火苗——不能再拖了。
朱涛察觉他气息陡沉,神色亦随之肃杀。这一次,他未再召凤,身形一闪,如电掠至穆青城身前。
穆青城被震得踉跄后退数步,脚跟碾碎青砖;围观者无不瞠目——太子今日,是真要斩尽杀绝!
穆青城亦猛地绷紧全身——那股杀意凛冽如冰刃贴颈,身为顶尖杀手,他太熟这种气息:对方刚才,确确实实是要取他性命。
可就在刀锋将落未落之际,力道忽地一滞——不是留情,而是改劈为绞,让一股阴灼气劲钻入经络,寸寸撕扯筋脉。剧痛如潮水般灌满四肢百骸。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抽搐,牙关咯咯作响;旁人只见他站着不动,却不知他体内正经历着万蚁噬骨般的煎熬。
“易经散!”
广茂大师眉头紧锁,吐出三字。
四下顿时倒抽冷气。
“什么?易经散?这门功夫,不是百年前就绝迹了吗?”
此功乃一代奇侠独创,他死后未曾授徒,手札随棺入土,江湖再无人得窥其貌。
当今太子,怎会习得?众人面面相觑,心头疑云翻涌——莫非这一年,他根本不在病榻,而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吞吐天地,淬炼神功?
秦王等人脸色惨白如纸。
穆青城正承受着毕生未有的酷刑——他终于明白,方才那一瞬收力,并非仁慈,而是要他清醒着,一寸寸尝遍筋断脉裂之苦。
朱涛三两下便收拾干净,掸了掸袖口浮尘,立在那杀手对面,目光扫过他脸上那张乌沉沉的铁面,竟连伸手揭下的念头都懒得起。
“若此刻回心转意,愿归本王麾下——本王即刻解你痛楚。”
穆青城浑身汗如雨下,指节痉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连喘息都断不成句。他自小受训,挨过鞭、熬过毒、吞过哑药,可从未尝过这般蚀骨钻心的痛——比任务失手后被钉在刑架上抽三百鞭更狠,比灌下断脉散时五脏翻搅更烈。他恨不能当场断气,可偏偏意识清明,连死都由不得自己。他眼睁睁看着朱涛负手而立,眉宇间尽是睥睨之色,而自己,不过是他脚边一粒随时可碾的微尘。
剧痛撕扯之际,一道黑影倏然掠至身侧,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正是天蝎组织的掌舵人,暗魁。
他覆着玄铁面具,双眼如淬火寒刃,透过狭缝直刺朱涛面门。
暗魁早料到手下难成事,一直隐在暗处静观其变。却没料到,这位太子,竟能接连掀翻他布下的三重杀局。
“阁下想必就是天蝎的暗魁了。”
朱涛见他现身,唇角微扬,话音未落,四周已有数道低呼响起——众人皆已认出那副面具背后的身份。
“连暗魁都亲自下场了?看来天蝎这次是铁了心,要取太子性命。”
秦王见状,心头一松。他清楚得很:暗魁出手,向来意味着底牌尽出。他不信朱涛真能硬撼此人;若连暗魁都折戟,那太子如今的境界,怕已超出他们所有人的想象。
段青等人自然也认出了暗魁,刚欲拔步上前,却被朱涛抬手止住——不必插手,暂且旁观。
“你觉得……太子能赢?”
温常难得敛起惯常的玩世之态,声音压得极低。
段青摇头:“不好说。他爆发起来,连山都能劈开。但暗魁……”
“此人蛰伏多年,手下从不需他亲自动手。没人见过他真正出手,更没人摸清他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段青心里透亮:越是久不出手,越可能藏着雷霆一击。
可太子,他们信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