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痕人手腕上的银镯断口还在发烫,像刚被火烧过。
竹安盯着那半块镯子,又看了看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图案,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符号中间的半块银镯,和守痕人手腕上剩下的这半块,连断口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这不是真的。”守痕人的声音发飘,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明明在一起,银镯怎么会……”
她的话没说完,指尖突然碰到手腕上的断口,疼得“嘶”了一声。断口处的皮肤泛起红痕,慢慢连成个小小的齿轮形状,和安建军怀表背面的刻痕一模一样。
竹安突然想起那个黑色包裹上的徽章——银色齿轮包裹着沙漏。沙漏代表时间,齿轮代表什么?是时间之轮,还是特殊事件处理局藏在背后的阴谋?
“安叔!”竹安突然转身往外跑,“老张头在哪?我要问他包裹是谁给的!”
守痕人也反应过来,抓起笔记本追上去。两人冲出院子时,正撞见安建军背着竹筐往回走,筐里装着些新鲜的桂花,是准备做新一批桂花糕的。
“咋了这是?慌慌张张的。”安建军放下竹筐,眉头皱了起来,“老张头晌午就去镇上了,说是给孙子买文具,得后天才回来。”
竹安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这样。每次快要摸到线索的时候,总会被莫名其妙的巧合打断。这包裹来得太蹊跷,偏偏在老张头离开后送到,像是有人算准了时间。
“这包裹有问题。”竹安把黑色笔记本递给安建军,“您看这徽章,认识吗?”
安建军接过笔记本,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咦”了一声,手指在齿轮沙漏徽章上摸了摸:“这玩意儿……我好像在老钟表厂见过。”
竹安和守痕人面面相觑。
钟表厂?哪个钟表厂?是这个时间线里平静的钟表厂,还是记忆里藏着时间缝隙的那个?
“就是村西头那个老厂子。”安建军把笔记本递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前阵子我去修窗户,看见林小子的工具箱上贴着个差不多的贴纸,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他没说下去,但竹安已经明白了。
这个时间线里的林振庭,可能也和特殊事件处理局有关。
“我去问问林叔。”竹安转身就要走,却被安建军拉住了。
“别急啊。”安建军从竹筐里拿出个小布包,递给竹安,“这是你上次说想吃的桂花糖,刚晒好的。不管啥事儿,先稳住神。”
布包上还带着安建军手心的温度,竹安捏着那包糖,突然想起时间之轮里的画面——安建军也是这样,总在他慌神的时候递上点什么,像在提醒他,不管走多远,总得记得回头看看。
“谢安叔。”竹安把布包塞进兜里,心里踏实了点。
守痕人突然轻轻“啊”了一声,指着安建军的手腕。他的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的一块疤,形状像个被齿轮咬过的印子,和机器人07号机械臂上的磨损痕迹几乎一样。
“这疤……”守痕人的声音有点抖。
安建军低头看了眼,不在意地笑了笑:“嗨,年轻时在镇上修钟表,被齿轮夹的。早都忘了,要不是你指,我都想不起来。”
竹安却觉得不对劲。
这个时间线的安建军明明只是个竹匠,怎么会去修钟表?还被齿轮夹出这么深的疤?
他突然想起安建军怀表停住的时间——三点十五分。在另一个时间线里,钟表厂的老钟每天三点十五分都会响一次,像是在提醒什么。
“三点十五分。”竹安突然开口,“安叔,您还记得这个时间吗?”
安建军的脸色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竹筐差点掉在地上:“啥……啥时间?我老糊涂了,记不清了。”
他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有点踉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突然显得格外单薄。
竹安和守痕人都没说话。
他们知道,这个时间线的安建军,藏着和记忆里一样的秘密。
“先去找林叔吧。”守痕人轻轻碰了碰竹安的胳膊,“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两人往村西头走,路上的孩子们已经回家吃饭了,村道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桂花树叶的沙沙声。钟表厂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着里面晃动的人影。
竹安推开门时,林振庭正在修一个老旧的座钟,林墨趴在旁边的桌子上写作业,手腕上的银镯在灯光下闪着光。
“竹安?小痕?”林振庭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快进来坐,刚煮了桂花茶。”
他的反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竹安没坐,直接把黑色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印有徽章的那一页:“林叔,您见过这个吗?”
林振庭的目光落在徽章上,手里的螺丝刀突然停住了,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林墨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停下笔,抬头看着他们,眼里满是好奇。
“这是……”林振庭的声音有点干,“特殊事件处理局的徽章。你们在哪见的?”
“一个包裹上。”竹安盯着他的眼睛,“您的工具箱上,也有这个贴纸,对吗?”
林振庭沉默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放下螺丝刀,从抽屉里拿出个铁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个和07号一模一样的黑色小本子,封面上印着同样的徽章,只是编号不是07,是19。
“我以前是这里的人。”林振庭的声音很低,“编号19,负责看守时间缝隙的支流。”
守痕人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您也是特殊事件处理局的人?那林墨……”
“墨墨是我儿子,和计划没关系。”林振庭急忙打断她,眼里满是紧张,“当年齿轮计划失败,我带着他逃出来了,隐姓埋名住在这里,只想让他当个普通人。”
他指着林墨手腕上的银镯:“这镯子是他妈妈留下的,说是能保平安,我一直让他戴着。”
林墨举起手腕,晃了晃银镯:“爸爸说,这是妈妈用守痕人的符号做的,能挡住坏东西。”
守痕人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守痕人的符号?您认识守痕人?”
林振庭的目光暗了下去,点了点头:“认识。墨墨的妈妈,也是守痕人,和你妈妈青是姐妹。”
这个反转像颗炸雷,在竹安和守痕人耳边炸开。
林墨的妈妈是青的姐妹?那守痕人和林墨,是表兄妹?
“我妈妈……”守痕人的声音发颤,“她还活着吗?”
林振庭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愧疚:“齿轮计划失控那天,她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和青一起留在了时间缝隙里。我答应过她,要保护好你,保护好墨墨,不让你们再卷进来……”
他的话没说完,钟表厂的座钟突然“当”地响了一声,指针正好指向三点十五分。
随着钟声响起,林墨手腕上的银镯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叫,表面的守痕人符号亮得刺眼。窗外传来蚀时虫的嘶嘶声,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正往这边聚集。
“怎么回事?”守痕人下意识地挡在林墨面前,手腕上的半块银镯也跟着发烫。
林振庭脸色惨白,抓起桌上的螺丝刀:“是时间缝隙的警报!三点十五分,支流会准时松动!”他突然看向竹安,“那个包裹,是不是还写了别的?”
竹安想起笔记本里的照片和那句话,刚要开口,守痕人突然指着林墨的手腕。他的银镯上,原本完整的守痕人符号,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纹路,像终焉碎片的痕迹。
“墨墨!”林振庭惊呼着扑过去,想抓住儿子的手,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林墨的眼睛突然变得空洞,身体慢慢飘起来,朝着窗户的方向移动,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妈妈说,时间的代价,是记忆……”
“别过去!”竹安冲过去,想抓住林墨,却被蚀时虫喷出的黑雾挡住了。黑雾沾在皮肤上,像冰一样冷,瞬间勾起了无数破碎的记忆——安建军的铁链,青的蓝布衫,机器人07号的齿轮刀,还有守痕人在时间之轮里消失的背影。
“记忆就是代价!”守痕人突然尖叫起来,她终于明白了笔记本上那句话的意思,“时间之轮转动一次,就会吞噬掉一部分记忆!我们现在能在这里,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支付了代价!”
她指着林墨手腕上消失的符号:“是墨墨的妈妈!她把自己的记忆注入银镯,挡住了终焉的侵蚀!现在银镯失效了,说明她的记忆……已经被吞噬完了!”
林振庭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他趴在地上,死死抓住林墨的脚踝,却阻止不了他往窗外飘:“别带他走!要代价我给!我的记忆给你!”
窗外的蚀时虫突然躁动起来,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一只体型巨大的蚀时虫撞破窗户,张开钳子咬向林振庭的头——它要吞噬他的记忆!
“小心!”竹安抓起桌上的座钟砸过去,座钟在蚀时虫头上炸开,零件散落一地。
就在这时,林墨手腕上的银镯突然飞起来,和守痕人手腕上的半块银镯合在一起,发出耀眼的白光。白光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穿着和青一样的蓝布衫,对着林墨笑了笑,然后化作光点,钻进了林墨的身体里。
林墨突然眨了眨眼,空洞的眼睛恢复了神采:“爸爸?”
蚀时虫的嘶吼声越来越近,更多的黑雾涌了进来,竹安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被一点点剥离,那些关于安家村的痛苦回忆,正在慢慢变淡。
“快走!”林振庭抱起林墨,把他们往后门推,“从这里出去,往老槐树跑!那里有守痕人的结界!”
“您怎么办?”竹安喊道。
林振庭笑了笑,拿起地上的螺丝刀,眼神突然变得和记忆里那个疯狂的父亲一样坚定:“我欠她的,该还了。”
他转身冲向蚀时虫,螺丝刀刺进虫身,绿色的汁液溅了他一身。林墨在他身后哭喊着“爸爸”,却被竹安强行拉走了。
后门外面是条窄窄的小巷,尽头就是老槐树。竹安拉着守痕人和林墨拼命跑,身后传来林振庭的惨叫声,还有蚀时虫被撕碎的声音。
守痕人的银镯在手里发烫,完整的圆环泛着光,照亮了前面的路。竹安突然发现,银镯的光芒里,映出了无数个时间线——有的林振庭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和现在一样,站在蚀时虫中间,手里紧紧攥着螺丝刀。
“每个时间线的林叔,都在做同样的事。”守痕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就是时间的代价吗?用无数次的牺牲,换一个平静的瞬间?”
竹安没说话,只是跑得更快了。
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林振庭用牺牲为他们换来了时间,他们不能让这份代价白费。
老槐树就在前面,树下的安建军正举着一把柴刀,对着围过来的蚀时虫挥舞着,身上已经被绿色的汁液浸透了,却还在笑,像个年轻的小伙子。
“小兔崽子,跑快点!”安建军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老子还能再砍几只!”
竹安突然想起安建军怀表停住的时间——三点十五分。
在每个时间线里,三点十五分,都是他们选择守护的时刻。
就在他们快要跑到树下时,守痕人突然停下脚步,银镯从她手里飞出去,悬在半空中,发出刺耳的尖叫。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时间之轮里那个即将消失的影子。
“小痕!”竹安冲过去想抓住她,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守痕人对着他笑了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原来……我才是代价。”
她的身体彻底消失在银镯的光芒里,只留下半块银镯,慢慢落在竹安手里。
安建军突然发出一声怒吼,柴刀砍向一只扑向林墨的蚀时虫,自己却被另一只虫的钳子夹住了胳膊,绿色的汁液顺着伤口流进身体里,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硬,像被齿轮同化了。
“带着墨墨走!”安建军的声音变得沙哑,“去钟表厂的地下室!那里有……”
他的话没说完,身体就被蚀时虫彻底吞噬了,只留下那把柴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竹安紧紧攥着半块银镯,拉着吓傻的林墨往钟表厂跑。他知道安建军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地下室里,有时间缝隙的源头,有他们最后的希望。
身后的蚀时虫越来越多,绿色的眼睛像潮水般涌过来。竹安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银镯的光芒正在慢慢熄灭,像个即将死去的星星。
他突然想起笔记本里的那句话:“她在时间的缝隙里,等你。”
原来不是谎言。
守痕人真的在等他,在所有时间线交汇的缝隙里,等着他去找到她。
竹安拉着林墨冲进钟表厂,反手锁上门。地下室的门就在眼前,上面刻着个完整的守痕人符号,和银镯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半块银镯按在符号上,门“咔哒”一声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只能听到齿轮转动的声音,和记忆里的地下室一模一样。
“下去。”竹安对林墨说,声音异常平静。
林墨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只有和年龄不符的坚定。
两人走进地下室,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嘶吼声。黑暗中,一个巨大的齿轮慢慢升起,一半金色,一半银色,正是他们在时间之轮里见过的样子。
齿轮中心,悬浮着个透明的影子,是守痕人,正对着他们笑。
竹安举起手里的半块银镯,影子也举起手里的半块,两个断口在齿轮的光芒中慢慢靠近。
就在快要合在一起的时候,齿轮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黑暗中传来机器人07号熟悉的声音,像金属摩擦般刺耳:
“找到你了,归墟碎片的最后持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