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宇站起身,拎起脚边的帆布包,转头对着周卫国招呼了一声。
周卫国点点头,转头招呼包厢里的赵老汉一家。
两家人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拎着随身的衣物,跟在刘文宇和周卫国身后,沿着过道往车门走。
下了火车,站台上的风比车厢里大了不少。一股干燥的、带着铁锈味和煤灰味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人眼睛发涩。
站台很高,顶棚是那种老式的钢结构,横梁上挂着一排日光灯。
旅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站台上空空荡荡的,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在远处拖着行李慢吞吞地走。
地面是水泥的,上面有被鞋底磨出来的发亮的痕迹,还有几滩不知道什么时候洒的水,映着头顶的日光灯,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刘文宇从车门里走出来,脚踩在站台上的那一瞬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踏实,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疲惫和释然的情绪——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他抬起头,往站台前方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了他们。
三个人,站在站台中央的一根水泥柱子旁边,正朝这边张望。
最前面的是马国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公安制服,领口风纪扣扣得整整齐齐,背挺得笔直。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任凭站台上的风吹得他衣角微微翻动,人却纹丝不动。
他的身后站着孙海军和孙晓明。两个人也是一身制服,肩膀端平,脚跟并拢,目光警觉。
“马师傅,是文宇,文宇回来了!”
孙海军眼尖,第一个看到了从车门里走出来的刘文宇。
他拉了拉马国兴的衣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
马国兴转过身,目光正好和刘文宇的眼神对上了。
那一瞬间,刘文宇看到自己师傅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东西——心疼、欣慰、骄傲、还有一点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那些情绪在他的眼眶里打了个转,最终没有变成眼泪,而是化作了一种更深沉的、更厚重的东西,沉进了眼底。
刘文宇对着自己师傅没脸没皮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他在火车上的样子一模一样,吊儿郎当的,满不在乎的,像是刚出去逛了一圈回来,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马国兴没有笑。
他看着自己的徒弟——那个从站台那头走过来的年轻人,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有一圈汗渍,裤腿上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的灰,但脸上的笑容依旧还是那么欠揍。
马国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快步走上前,在刘文宇面前站定。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抵在太阳穴上,做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文宇同志,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站台上却格外清晰。
那声音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个长辈对晚辈最深的认可。
刘文宇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肩上挎着帆布包,整个人愣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一样。
他见过自己师傅很多样子——生气的、骂人的、抽烟发呆的、下棋耍赖的、喝醉了酒靠躺在炕上打呼噜的。可他从来没见过师傅对他敬礼的样子。
在他的记忆里,师傅马国兴从来不是那种会把感情挂在脸上的人。
师傅骂他的时候比夸他的时候多,挑毛病的时候比表扬的时候多,哪怕他心里再满意,嘴上也不会说一句好听的话。
可现在,这个从来不愿意把感情挂在脸上的人,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对着自己的徒弟,认认真真地敬了个礼。
刘文宇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放下肩上的帆布包,站直了身体,正正经经地回了一个礼。
他的动作没有马国兴那么标准——他毕竟不是军人出身,敬礼的姿势多少带着点野路子。但那一下,他回得无比认真,无比郑重。
“师傅,您这是闹哪一出了?”敬礼结束,他放下手,语气里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味道,但声音却有些发紧。
“我还是头一次见您这么严肃的模样,搞得我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马国兴没有在意自己徒弟的调侃。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师徒之间才会有的亲昵和关切。
“所长把所有的事情都和我说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刘文宇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你小子可以啊,天大的好事儿都让你碰上!怎么样?一路下来没出什么岔子吧?”
刘文宇呵呵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又带着几分故意做出来的轻松。
“您别忘了,我可是您一手调教出来的,怎么可能会有事?”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马国兴听得出来,那轻描淡写底下藏着的东西。
一路上的颠簸、火车上的意外、那些他还没来得及细问的凶险——都被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盖过去了。
马国兴看着刘文宇那张笑嘻嘻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手掌在肩头上用力按了按。
那只手很沉,沉得像一座山。但那种沉,不是压力,是一种无声的支撑。
就在师徒两人说话的工夫,周卫国已经带着赵老汉两家人下了火车。
赵老汉走在最前面,走路的姿势有些佝偻,像是被即将到来的宣判压弯了腰。
叫老汉的媳妇儿跟在身后,脸上同样是藏不住的忐忑。胡翠牵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东张西望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两家人加在一起八口人,除了两个孩子,其他人脸上全然都是担忧和忐忑,完全没有第一次来到大城市时的惊喜和好奇。
马国兴赶忙迎了上去,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所里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直接跟我来吧!”
他说着,转身在前面带路。但他没有走旅客出口——那个方向人头攒动,虽然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但还有零星的旅客在排队出站。
他拐了个弯,朝着站台另一头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