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接过报纸,认真地看了起来。
只见这份《益世报》上写道:【本报天津特讯】津保商路沿线,迩来为匪患所苦,一伙悍匪伪装安平县保安团,盘踞该县境内,恃险作恶,劫掠过往客商,动辄杀人越货,行旅为之裹足,商运几至断绝。月余以来,津保间车驼罕至,商户损失无算,闾里惶惶,咸望当局迅施剿办,以靖地方。
天津市警察局剿匪大队体念商民疾苦,痛剿匪氛,于昨日整队出征,水陆兼程,奇袭数百里外之安平县匪巢,竟以雷霆之势将该伙顽匪一网打尽,我军将士无一伤亡,捷报传津,全市商民额手称庆。
查该匪伙狡黠至极,假托安平县保安团名义,穿制服、持枪械,于津保要道设卡盘查,实则专事劫掠。凡有商队经过,非尽掠财货不止,稍有反抗,即遭屠戮,数月间被害客商逾二十人,被劫物资无计,致津保商路日趋萎缩,天津西关、北仓等商埠货栈积滞,贸易凋敝。
天津市警察局迭接商民呈控,复派干员密查,尽得该匪伙巢穴所在、作息规律及武装配置,遂决计出其不意,施奇袭之策。
前日拂晓,剿匪大队挑选精悍健儿百余名,分乘火车、汽车,衔枚疾走,摒绝行迹,数百里路程竟于半日之内抵安平境。至匪巢所在之安平县城,当日深夜,匪伙方散处歇息,毫无戒备。我剿匪大队将士衔命奋勇,分三路合围,先断匪伙逃路,再以密集火力封锁匪巢出入口,厉声喊话令其缴械。
匪伙猝遇天兵,惊惶失措,负隅顽抗者立被击溃,余匪见大势已去,束手就擒。是役历时不足两辰,当场击毙匪首三名、悍匪十余名,俘获余匪四十余人经审判后斩首示众,以儆效尤。此役缴获长短枪百余支、子弹千余发,及被劫绸缎、银元等赃物无数,悉数登记封存,待发还受害商民。
剿匪大队将士此番出征,纪律严明,行动迅捷,战术精当,攻坚之际进退有度,故能竟全功而无一伤亡,足见我津警局训练有素,将士用命。大队指挥官于前线电致市局,谓此役既平,当清剿周边余匪,务使津保商路永无匪患。
津保商路为津门对外贸迁之要道,此番匪患肃清,商民闻讯,莫不欢欣。天津总商会昨日特致函市警察局,盛赞剿匪大队为民除害,保商护路,功德卓着,拟择日设宴慰劳凯旋将士。西关商埠各商户已开始筹备复运,车驼队纷纷整装,不日即将往来津保之间。
闻市局当局已电令安平县地方衙署,协同处理被俘匪众,依法严办,以儆效尤;同时令剿匪大队留驻安平数日,清剿散匪,勘查商路,确保行旅安全。从此津保之间,商路畅通,贸迁有无复归常态,我津门商业亦将重焕生机矣!
民国二十四年 六月 二十日 载于《天津益世报》社会版。
报纸上还刊登着一张照片,正是昨晚在货场拍的那张。照片里,安连奎敞着怀,腰间插着两把盒子炮,枪柄上的红绸子在风里飘着,一看就是一员猛将。
秤杆穿着一身警察制服,风纪扣系得很严,武装带上挂着一只毛瑟手枪的枪套,挺着胸,看上去很是精神;王汉彰站在安连奎的旁边,同样穿着警服,他的脸一半被黑影遮住,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里闪着光,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沉稳。
李汉卿则站在最前面,面容严肃地看着正在下车的剿匪大队警察,一副指挥若定的模样。这张照片虽然拍得有些杂乱,构图也不讲究,但表现出了战斗的紧张感,让人过目不忘。
看完了这份报纸,王汉彰哈哈一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痛快。他把报纸往床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说:“李汉卿找的这个记者真有两把刷子,这么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肯定是费了不少心思,写得跟话本似的。什么‘衔枚疾走’‘额手称庆’,这小词儿拽得,听着就提气。回头你去给这个记者送一百块大洋,就当是润笔费了!人家熬夜写稿子,不能让人白忙活。”
秤杆点了点头,脸上也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他指了指另外一份报纸,说:“你看看另外一份吧,别光顾着高兴。”
王汉彰翻开另外一份报纸,这是今天早上刚刚出版的《大公报》。他的目光落在头版头条上,那标题用加黑加粗的字体写着:王克敏免天津市长 程克继任!
那几个字又大又黑,像是用墨汁泼上去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王汉彰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像是被人突然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他的眼睛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竖纹。
王克敏被免了?王瞎子刚上台没几天,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免了?他想起前几天王克敏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提拔自己人”,在市政府里接见各路人马,摆出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李汉卿还去市政府开了会,讨了个保安总队副总队长的差事,回来之后还跟自己说要趁着这个机会大干一场。也正是有了王克敏的背书,剿匪大队才敢星夜奔袭安平县。可这才几天工夫,天就变了?这也太快了,简直就像走马灯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
这个程克王汉彰倒是认识。此人同样属于北洋系官员,早年间留学日本东京帝国大学,获法学士学位,肚子里是有墨水的。
归国之后,任北京政府内务部参事、参议院议员、总统府谘议,一路升上去,官运亨通。1914年,任陕西汉中道尹,在西北干了几年。1915至1918年,任新疆阿尔泰办事长官,那地方天高皇帝远,他在那里待了三年,攒了不少家底。
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冯焕章任直系第三军总司令,前线倒戈,回师北京。囚禁大总统曹锟、推翻直系政府、驱逐溥仪出宫。
这个程克在此时依附冯焕章,算是跟对了人,历任政府司法总长、内务总长,当上了部长。不过他没干多长时间,便称病辞职,此后一直在天津隐居,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王汉彰在老头子袁克文处见过这个程克。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程克来拜访袁克文,两人在书房里谈了大半天,关着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王汉彰只记得程克这个人说话慢条斯理的,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像个大学教授,可那双眼睛很亮,从镜片后面透出来的光,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袁克文事后跟他说,程克这个人“有城府,能办事,但不可深交”。如今此人在这个敏感时期代理天津市长,究竟是对日妥协,还是对日强硬?是王克敏那一路的,还是另一路的?
他抬起头,看着秤杆。秤杆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相遇,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一声一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王汉彰把报纸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外,黑牛城的营房里,士兵们已经开始操练了,口号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乱哄哄的。王克敏被免了,程克上来了,那剿匪大队怎么办?李汉卿那个保安总队副总队长的位置还保得住吗?新市长会不会也像王克敏那样支持剿匪大队?还是会一刀砍了?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开口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秤杆听:“走吧,先去准备下午的事。商业总会的人要来,不能怠慢了。不管谁来当市长,生意还得做,队伍还得带。走马灯似的换人,咱们管不了那么多。”
秤杆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汉彰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摊开的《大公报》。那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营房里已经忙开了。秤杆带着人打扫卫生,把营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扫掉了。院子里洒了水,青砖地被冲洗得发亮,能照出人影来。
士兵们换上了新发的制服,深蓝色的,笔挺笔挺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一个个精神抖擞,站在太阳底下,像一排排青松。装甲车和枪械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连履带上的泥土都刷干净了。
几个弟兄在营房门口挂上了横幅,红布白字,写着“热烈欢迎天津商业总会莅临指导”。王汉彰满意的点了点头,人家来犒劳,总得有个样子,不能让人家觉得剿匪大队是一群土包子。他让人又搬了几张桌子,摆上茶水,又在门口铺了一条红毯,虽然不太长,但也像那么回事。
他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弟兄们,心里想着那份报纸上的消息。程克,这个人到底怎么样?他会不会比王克敏更难对付?还是更好说话?
他想起老头子袁克文说过的话:在天津卫当官,不管是哪个,都离不开地头蛇。剿匪大队现在有了名气,有了战功,谁想动,都得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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