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出安素站，过了定兴，过了涿州，过了琉璃河，过了长辛店。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小镇，从小镇变成了城市。房屋越来越密，人烟越来越稠，远处的烟囱冒着黑烟，近处的铁路边堆着煤渣。
下午的时候，火车停在了北平东站，加水加煤，士兵们下车活动了一下，有的伸懒腰，有的上厕所，有的蹲在站台上抽烟，又上了车。继续往天津开。火车驶过丰台，驶过廊坊，驶过杨村，窗外的已经从白天变成了黑夜，星星在天空中闪烁着，像一颗颗冰冷的眼睛。
这列临时火车走走停停，深夜时分，火车终于进了天津总站。王汉彰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一点。
虽是深夜，但火车总站的货场里依旧灯火通明，几盏大功率的汽灯挂在杆子上，把整个货场照得亮如白昼，连地上的石子都能看清。站台上站着几个铁路工人，穿着蓝布工装，戴着鸭舌帽，看见火车进站，赶紧跑过来接车，手里拿着红绿旗，在灯光下挥动着。
火车停稳之后，王汉彰从闷罐车厢里跳下来。他的腿有些发软，在站台上站了几秒才站稳。他揉了揉眼睛，揉了揉因为长时间坐着而发麻的腿，看了看四周，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景象——煤烟、铁锈、远处码头上传来的号子声。他终于回来了。
平板车厢上的装甲车和卡车从火车上卸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铁制的渡板搭在平板车厢和站台之间，发出沉闷的声响。司机们爬上车，发动引擎，一辆一辆地往下开。
王汉彰、安连奎和秤杆三人聚在一起抽烟，商量着这笔钱怎么给大家伙分配。三个人蹲在站台的角落里，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的意思是，弟兄们每人发一百块。”王汉彰抽着烟，眼睛眯着，看着那些正在卸车的士兵。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顿了顿，又说：“剩下的钱，李汉卿拿一份，你们俩一人一份，还有那个度彭上尉，也得给一份。其余的钱先存着，留着给队里添置装备。还有那掷弹筒和歪把子机枪，都留起来，以后用得着。”
安连奎皱了皱眉，眉心挤出了几道竖纹。他想了想，说：“一百块大洋？会不会太多了？弟兄们一人一百，三百多号人就是三万多块。再加上李汉卿、度彭，还有咱们几个，这钱花得也太快了。”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不舍，那些大洋可是他亲眼看着从袁文会的宅子里搜出来的，白花花的，堆了一屋子，现在要一把一把地往外撒，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王汉彰一摆手，那动作很坚决，不容置疑。他开口说：“卖力者得薪酬，卖命者得血酬！这次虽然没死人，但弟兄们没有一个掉链子的。从天津到安平，几百里路，坐完火车坐汽车，打完仗又连夜赶回来，两天两夜没合眼。再说了，从袁文会那搜出来的不义之财，弟兄们都看见了。不大大方方地给大家伙儿发钱，以后谁还给咱们卖命？谁还跟着咱们干？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人心散了，可就再也拢不回来了。”
安连奎这才点了点头，说：“那就按你说的办！”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那烟头在水泥地上滚了滚，冒出一缕青烟。
秤杆叼着烟，盘算着，烟头在嘴角一翘一翘的。他问：“缴获的那些步枪，咱们不留点？那些三八式虽然比不上李恩菲尔德，可也是正经日本造，比市面上那些杂牌枪强多了。留着还能武装几个班。”
王汉彰摇了摇头，说：“除了那两挺歪把子和掷弹筒，所有步枪和日本手枪一律处理了！记住，把枪号都搓掉，别让日本人查出来是咱们卖的。否则很可能会惹来麻烦……”
三个人正说着，火车头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急，很杂，像是有好几个人一起走过来。王汉彰抬起头，只见李汉卿带着六七个挎着照相机的记者，快步走了过来。那些人有的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皮鞋锃亮；有的穿着长衫，戴着礼帽，手里拿着笔记本；有的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一看就是吃报馆饭的。镁光灯在黑夜里闪个不停，“咔嚓咔嚓”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像是有人在放烟花。
王汉彰诧异地站了起来，走到李汉卿身旁，开口问，声音里透着几分疑惑：“李处长，你这是……”
李汉卿哈哈一笑，那笑声在货场里回荡，震得汽灯的火苗都晃了晃。他拍着王汉彰的肩膀，说：“小师叔，咱们长途奔袭安平县，剿灭劫掠津保商队的土匪，全员无一损失，这是一场难得的大捷啊！这么重大的战果，必须要宣传出去啊！这几位都是咱们津门报业的翘楚，《益世报》的、《大公报》的、《庸报》的，都是老熟人了，平时没少打交道。我请他们过来，就是为了宣传咱们剿匪大队的战绩！这可是给咱们长脸的事，不能闷声发大财。要让全天津的人都知道，咱剿匪大队不是吃干饭的！”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连站台另一头的铁路工人都扭头看过来。那几个记者已经端着相机对着正在下车的剿匪大队警察一通拍，镁光灯一闪一闪的，像打雷一样，照得那些警察的脸一片惨白。有个记者拿着本子，正在跟一个刚下车的士兵说话，一边问一边记，那士兵有些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记者笑着让他放松。
王汉彰心里一动，明白了李汉卿的用意。这年头，好酒也怕巷子深！有句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剿匪大队剿灭了盘踞在安平县的土匪，保障了天津至保定之间的货运商路畅通，这的确是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那些商人们以后走货，不用再担心被袁文会的保安团劫了，光是这份人情，就够剿匪大队吃好几年的。
更何况有了这样令人刮目相看的战绩，任凭谁想要裁撤剿匪大队，那也得先掂量掂量！报纸上一登，全天津都知道了，谁还敢动？王克敏就算想裁，也得先看看报纸上怎么说，看看老百姓怎么说，看看商会的那些大老板们怎么说。舆论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有时候比枪还管用。
想到这，王汉彰笑着说，声音里透着几分佩服：“还是李处长考虑得周到啊！这件事确实得让记者朋友报道一下！明天一早，让各位记者朋友去大队里面领润笔费，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李汉卿叼着香烟，那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他笑着说：“这几位都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不用那么客气！来，来，来，咱们几个人照张相，留个纪念。”他一边说，一边把王汉彰、安连奎和秤杆拉到火车旁边，让他们站好。
“咔嚓”一声轻响，一阵镁光灯闪烁。王汉彰、李汉卿、安连奎和秤杆四人站在火车旁边，蓬头垢面但意气风发的照片，被永远地定格下来。
照片里，安连奎敞着怀，腰间插着两把盒子炮，枪柄上的红绸子在风里飘着，一看就是一员猛将；秤杆穿着一身警察制服，风纪扣系得很严，武装带上挂着一只毛瑟手枪的枪套，挺着胸，很是精神；王汉彰站在安连奎的旁边，同样穿着警服，他的脸一半被黑影遮住，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里闪着光；李汉卿则站在最前面，面容严肃，看着正在下车的剿匪大队警察，一副指挥若定的模样。
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剿匪大队的四辆装甲车和十辆卡车从火车上开了下来，一辆接一辆，在货场的空地上排成一排。车灯还亮着，照出一片白光。司机们从车里跳出来，伸着懒腰，活动着筋骨。士兵们也从闷罐车厢里出来了，排着队，往停在货场边上的卡车走去。
李汉卿也跟几位记者将这次剿匪的经过大概其地说了一遍。几位记者听后，连称剿匪大队长途奔袭剿灭土匪，简直就是神兵天降！这次行动不仅值得大书特书，甚至还能开一篇连载，每天登一段。几位记者拍着胸脯保证，明天一早，专题报道保准见报，头版头条，配照片。
回到黑牛城的剿匪大队驻地，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又泛起了鱼肚白，跟昨天早上在安素站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心情完全不同了。那时候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打赢，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人回来了，钱也回来了，仗也打赢了。
将近两天两夜，四十八个小时，他只在火车上迷瞪了三四个小时，还是靠在车厢壁上，脑袋一晃一晃的，根本睡不踏实。早就困得不行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现在精神一下子松懈下来，王汉彰实在坚持不住了，就在剿匪大队随便找了张床，把外套一脱，连鞋都没脱，蒙头大睡起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王汉彰被秤杆粗暴地摇醒。迷迷糊糊的王汉彰一边揉着眼，一边说，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几点了？”
“还早？十点多了！太阳都晒屁股了！”秤杆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两份报纸，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凝重。只见他举着报纸，开口说：“李汉卿刚才打来电话，说是天津商业总会今天下午要来犒劳剿匪大队，让咱们准备一下。说是要敲锣打鼓，送匾额送酒肉，你赶紧起来收拾收拾。还有，这是今天的报纸，你看看吧......”
说着，秤杆将两份报纸递了过来。
王汉彰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拿起第一份报纸。那是《益世报》，头版头条上，用加黑加粗的字体写着：津警局剿匪大队奇袭安平 一举荡平伪保安团匪巢 商路复通万民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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