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之后,王汉彰来到了杨柳青正安堂老公所。这个公所是理门在天津最大,也是最早的公所。理门又称理教,以戒烟戒酒为号召,信众达数百万,遍布全国,尤其在天津卫尤为昌盛。
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在正安堂老公所门口停稳的时候,车轮卷起的尘土还没落定,程集贤就已经从门里跑了出来。
他是正安堂老公所的会长,同时也是青帮“悟”字辈的帮众,和王汉彰在生意上颇多往来,这些年靠着王汉彰的提携,着实赚了不少。
“哎呀呀,师叔,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真是不好意思!”程集贤一边小跑着,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跑到车旁,亲自拉开车门,弯着腰,脸上堆满了笑,“王师叔大驾光临,我们这正安堂老公所真是蓬荜生辉啊!快请进,快请进......”
他的声音又高又亮,像是故意要让里面的人都听见似的。王汉彰从车里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嵌着“正安堂老公所”石匾的青砖门楼。
门楼是清光绪年间建的,青砖已经有些发黑,但“正安堂”三个字描金的笔画还是新的,每年都要重描一遍,是程集贤的规矩。
王汉彰迈步跨进门槛,张先云跟在身后。进门的影壁墙上写着“三教同源”三个大字,是天津卫一位已故的书法名家写的,字迹浑厚,笔力千钧。
绕过影壁墙,庭院之中松柏清瘦,栽了有几十年了,树干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劲儿。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不染一尘,角落里的檀香炉轻烟细绕,那烟是直的,升到一人多高才慢慢散开,无半星草香纸灰的气味,只有檀木本身那股子沉静的香气。
王汉彰深深地吸了口气,那香气钻进肺里,让他烦躁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他跟着程集贤往里面走,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主殿所在的院子。
跨进主殿,殿中供奉着白衣观音立像。观音素衣垂落,衣褶的线条柔和流畅,净瓶柳枝轻悬,倚着素木须弥座。像前铜炉里檀香淡淡,青瓷碗里盛着清水和几颗梨,无荤供,无花哨神龛,简简单单,却透着一股子清修的诚意。
两侧立着理教创教祖师羊祖与正安堂祖师的素面牌位,牌位是上好的檀木做的,被香客们摸得油光锃亮。
案头理门八宝摆得齐整——拂尘、如意、木鱼、铜磐、净水瓶、念珠、香炉、烛台,一样不少,都用素锦裹着。经卷压着边,经卷的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可见常有人诵读。
墙面上“戒烟戒酒”“五伦八德”的楷书条幅,墨色沉厚,看得人心头一敛。
王汉彰走到蒲团前,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对着观音像拜了三拜。张先云也跟着拜了。程集贤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庄重的神色。
拜完了观音,王汉彰转身走出大殿。来到庭院之中,他四下里看了一眼,确定没有闲杂人等,这才压低声音问道:“老安呢?”
程集贤也压低了声音,往后面指了指:“在后院的戒烟室里,我带您过去!师叔您放心,安爷一早就来了,我亲自安排的,除了我没人知道他在里头。连茶水都是我亲自端进去的,没让第二个人沾手。”
说着,程集贤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二人从正殿侧面绕了过去。穿过一道窄窄的夹道,又进了一个小院。这院子比前面的小得多,只有三间北房,门窗都关着,静悄悄的。
后院的戒烟室是专为戒烟酒鸦片的信徒准备的,室内极为简洁,只摆着两张木床、一张小桌,桌上一碗清茶,水汽袅袅。
墙上贴着中华全国理教联合会的章程,旁边拓着几方碑文,字里行间都是赈灾、建戒烟所、开义学的善举。
窗户上糊着高丽纸,把阳光滤得柔和了些,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淡黄色的绸子。
王汉彰推开门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安连奎猛地坐了起来。他回身的时候,机头大张的盒子炮已经对准了门口的方向,枪口黑洞洞的,稳稳地指着王汉彰的胸口。
王汉彰赶紧说:“老安,是我!”
安连奎看清了来人,这才把枪收了起来,往大褂底下一塞。他开口说:“我以为你们得下午才到呢!从市里到这儿,怎么也得小半天。”
安连奎蓬头垢面,眼窝深陷,眼珠子里面布满了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觉。灰布大褂上面满是污渍和尘土,袖口还撕了个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衬里。
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血痂,已经干了,但周围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看来这一路没少遭罪,能活着跑到杨柳青,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王汉彰走上前去,在他床边坐下,开口说:“我接了你的电话,一分钟都没耽误,直接让先云开车把我送过来了!怎么样,伤着哪儿没有?”
安连奎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没伤着,就是跑得急,摔了一跤,手背蹭破了点皮。不碍事。”
王汉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确实没有大碍,这才松了口气。开口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安连奎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看向了站在门口的程集贤。那目光很直接,毫不掩饰——接下来的话,不方便让外人听见。
王汉彰立刻会意。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程集贤说道:“程会长,我们单独说几句话,麻烦你......”
程集贤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一点儿没变:“好,好,我明白。师叔,有嘛事儿您就召唤我一声,我就在前院候着。您放心,这后院没人敢来,我早就交代下去了。”
说着,他退出了戒烟室,从外面轻轻带上了房门。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声,渐渐远了,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线透过高丽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有只苍蝇在窗户上嗡嗡地撞着,想出去,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安连奎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汉彰,我这回是阴沟里翻了船,彻底的算是栽了!公司的损失,一百担猪鬃,还有折进去的那几个弟兄......他们的抚恤金,公司的亏空,我就算是砸锅卖铁,卖房子卖地,也给你补上!”
他说着,眼睛就红了,声音也哽住了。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床沿,攥得指节发白。
王汉彰摆了摆手,开口说:“说那些没用的干嘛!咱们兄弟之间,用得着说这个?我要知道的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头说,一个字儿都别落下。”
安连奎抬起头,看着王汉彰,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努力把那股子情绪压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起来。
“这次去保定府买猪鬃,出了奇的顺利。”他的声音沙哑,但说得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兴业公司的那个伙计,姓刘,叫刘三儿,家里面贩猪的买卖做得很大,周边几个县的猪都是他们家供销。咱们要的一百担猪鬃,两天的时间就收齐了。我验了一下,都是上等的黑猪鬃,一根一根的,又粗又亮,绝对都是最上等的猪鬃。”
他说着,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货收齐了,我就准备往回走。可主家非得请我吃饭,说难得来一趟,多亏我照顾他们家小三。我寻思着以后还要打交道,也就客随主便,跟着吃了顿饭。”
安连奎回忆着当时的场景:“那天喝了不少酒,刘三儿还叫了几个陪酒的姑娘,闹腾到下午两三点才散。我本来想当天就走的,可脑袋晕乎乎的,弟兄们也喝了酒,我怕路上出事,就决定住一宿,第二天一早再走。”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王汉彰从桌上端起那碗茶,递给他。安连奎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可第二天早晨起来,天上开始下小雨。等到雨停了,时间已经是中午了。我怕误了交货的日子,就安排弟兄们上路。本来一天能到的路程,走到安平县。天已经黑了,离下一个镇子还有几十里路,就安排弟兄们在安平县住下。那地方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两家客栈。我选了一家看起来干净些的,叫‘平安客栈’,院子挺大,能停下车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入了回忆里。
“客栈的那个掌柜的,也是个在帮的,一看我们的车马,就凑过来闲聊。他问我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拉的是什么货。我寻思着都是帮里面的弟兄,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就跟他闲聊了几句,说从保定府收的猪鬃,运到天津卫去。他还挺热情,说进了他的平安客栈,就算是到家了,晚上他安排让伙计帮着看着。我还谢谢他,觉得这人挺仗义。”
说到这儿,安连奎的拳头攥紧了,攥得咯咯直响。
“可没曾想到了半夜,我们住的院子外面,突然响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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