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同学,”范老师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微有些发紧,“你这是干什么?你婚礼时我还去喝了喜酒,咱们也算是相识一场。你如今拿枪指着我,这算是哪一出?”
他的声音虽然努力保持着镇定,但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在煤油灯下闪闪发亮,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眼镜框的边缘,在镜片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他没有擦,只是直直地盯着王汉彰,盯着那支刚刚顶在自己额头上的枪。
他把枪彻底收了起来,插回腰间,脸上的笑容和善得很,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这个房间。
这是一间储藏室,约莫十来平米,四周的陈列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罐。那些罐子高高低低,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罐子里泡着各种动物的器官——有心脏,有肝脏,有脑子,有眼球,还有一些根本认不出的东西,像是一截肠子,又像是什么腺体。
福尔马林溶液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着淡黄色的光,那些器官在里面轻轻晃动,随着灯光摇曳,像活的一样,像还在呼吸,还在跳动。
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面上坑坑洼洼,满是墨迹和划痕。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几个笔记本、几支铅笔。台灯的光线昏黄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让整个房间显得更加诡异。
墙角还堆着几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一股福尔马林混合着霉味的古怪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鼻子发酸。
听到王汉彰说他没有恶意,范老师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问:“不知道小王同学要跟我说什么?”
王汉彰指了指地上那个昏死过去的孙星桥,开口说:“我刚才在门口,听见这小子吵吵着要去参加游行示威。喊得那么大声,隔着门板都震耳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次游行,就该是去冲击海光寺的日本华北驻屯军兵营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踢了踢孙星桥的脑袋。孙星桥一动不动,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张先云那一下打得够狠,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范老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学生们确实是有这样的意向。不过具体的细节我不清楚。孙同学也是刚来找我,情绪比较激动,我正在劝他。”
“呵呵,不清楚?”王汉彰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范老师,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用不着绕弯子。据我所知,你是赤党方面在南开大学的总负责人。你是真不清楚啊,还是跟我装糊涂?”
这话一出,范老师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收缩,脸上的肌肉绷得更紧了。他看着王汉彰,沉默了几秒,仿佛在心里掂量着什么。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福尔马林溶液在玻璃罐里轻微晃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小王同学,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你婚礼到现在,也有段日子了。我没有必要骗你,也没有理由骗你。这件事,是北洋大学那边组织的,我真的不清楚具体的来龙去脉。”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王汉彰,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我和我的上级确认过,上级并没有在近期开展示威活动的安排。组织游行的那个人,自称是我们的人,但我并不认识他。我反复问过几个渠道,都没有人知道他。所以,我就没有让我的学生去参加这次活动。这就是为什么孙同学刚才那么激动——他怪我不让学生们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王汉彰,一字一句地说:“小王同学,你问这个是打算……帮日本人,还是帮我们?”
这话问得直接,毫不掩饰。
王汉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范老师的眼睛,那目光平静,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是审视,是戒备,还带着一丝期待。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台灯的光线忽明忽暗。墙角的一排玻璃罐里,泡着几颗大小不一的动物心脏,在昏黄的光线下轻轻晃动,像还在跳动一样。
王汉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夜色很深,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归于沉寂。
“范老师,”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如果我是来帮日本人的,我的枪就不会收回来。刚才顶在你脑门上的时候,我只要扣一下扳机,你这条命就没了。可我没有。”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过了很久——其实也许并没有很久,只是感觉上很久——范老师那目光里的锋芒慢慢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是疑惑,是释然,还有一丝隐隐的感激。那种情很复杂,复杂到王汉彰也读不太懂。
“那小王同学,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着,“你深夜来这里,不光是为了告诉我你不想帮日本人吧?”
王汉彰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离范老师更近一些。他能闻见范老师身上那股墨水混合着肥皂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咱们长话短说吧。”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机密,“我刚从天津市公安局那边得到消息,天津市的代市长王克敏下令,要求天津市公安局对这次学生的行动按兵不动,采取放任的态度。也就是说,到时候不会有人拦着那些学生,他们会畅通无阻地走到海光寺。”
范老师的脸色巨变。他的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但王汉彰能感觉到,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
王汉彰继续说:“还有,我刚才从日租界过来。从武德殿那边过来。海光寺的华北驻屯军司令部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学生冲击军营,士兵就会开枪。不是警告,不是朝天鸣枪,是直接开枪。机枪,步枪,对准那些手无寸铁的学生,对着人群扫射。日本人正愁找不到借口,他们巴不得学生们去闹。”
范老师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青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王汉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范老师,我不知道你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如果有,我希望你赶紧收手,不要让那些年轻的学生去白白送死。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如果这件事真的跟你没关系,你立刻去查一查那个北洋大学的傅老师。组织游行的那个人,那个姓傅的。我感觉,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个日本特务,故意驱使学生去冲击华北驻屯军司令部,酿成一场震惊全国的血案,给日本占领天津制造借口。”
他把自己在武德殿和茂川秀和的对话,以及自己的推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从茂川秀和说“早就知道”,到王克敏按兵不动,再到自己的怀疑——那个傅老师,会不会也是日本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日本特务……”范老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像墙上的石灰。
他后退一步,靠在身后的陈列架上,撞得那些玻璃罐“咣当咣当”一阵乱响。里面泡着的动物器官剧烈地晃动起来,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翻滚,像在沸水里煮着一样。一颗泡得发白的心脏撞在玻璃壁上,又弹回去,晃了晃,慢慢停下来。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风中的蛛丝,随时会断掉,“这场游行,从一开始就是日本人的圈套?那个傅老师,是日本人派来的?他们冒充我们的人,鼓动学生去送死,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汉彰知道,他想明白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这件事真的太恐怖了。日本特务冒充赤党,鼓动学生去冲击华北驻屯军司令部,一旦酿成血案,所有的罪责就都会落在组织的头上。
到时候,日本人可以名正言顺地镇压,说是在“维护治安”。
国民政府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剿匪,说是在“清除赤祸”。
舆论的压力足以将已经受到重创的组织彻底摧毁,让他们在天津、在华北、在整个中国都没有立足之地。
而那些学生,那些满腔热血、什么都不懂的学生,就成了这场政治游戏里的棋子,成了无足轻重的牺牲品。
范老师靠在陈列架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拉风箱一样。他的眼镜片上蒙上了一层雾气,白蒙蒙的,他没有擦,只是愣愣地看着前方,目光空洞,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很深,仿佛要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小王同学,”他看着王汉彰,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很用力,“你提供的消息太重要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核实这个消息的准确性。我现在就去,连夜去。如果那个傅老师真的是日本特务,我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的。”
他顿了顿,走到王汉彰面前,伸出手,握住王汉彰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但很用力,握得王汉彰的手都有些发疼。
“我代表组织,向你表示感谢。”他一字一句地说,眼睛直视着王汉彰,“你的这份情,我记下了。将来有机会,一定会还。你今天做的事,将来一定会有人记得。”
王汉彰冷冷一笑,开口说:“将来的事情,谁知道会怎么样呢?这世道,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还是先去处理眼下的事情吧!眼下的事处理不好,哪还有什么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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