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姆走到那一半坍塌的大门前,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在对着一个看不见的镜头做演讲。
“我们为征用这些必要的医疗物资感到深深的抱歉。”
他摆出一副沉痛的表情。
“但战争还在继续,前线还有大批的同盟战士在流血。战争需要它们!”
卡西姆张开双臂,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我们比任何人都渴望和平与秩序。”
“在这个糟糕世道里,压迫与独裁横行!”
他挥了挥手。
“对于手无寸铁的人民来说,必须通过坚决的战争手段,才能彻底粉碎旧有的枷锁,换取真正的自由与我们民族的复兴!”
“愿伟大的真主保佑你们所有人!”
卡西姆表演完,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了魏秘书身上。
“外交官先生,我不得不再次解释,这是一场悲剧性的误会。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从政府军的威胁下保护这座医院和人民!”
“刚才的一切是士兵的个人行为,我敢保证他必会受到严惩!我为我士兵造成的恐慌深表歉意。”
“我们愿意提供一切便利,护送你们前往安全区域。”
魏秘书看他这副姿态,终于是放松下来。
“将军,我已经听到了你刚才的正式承诺:贵部在此地的任务是人道主义救援与保护。”
“你将确保包括我方五名人员在内的所有平民与医务人员的绝对安全。”
“请贵部指挥官现在明确指令你的部队,建立安全区,并为院内伤员提供必要的医疗通道。”
“基于你方的这一承诺,我方将暂时接受目前的安排。”
“当然。”卡西姆点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许多。
他又看向李若荀,深深地看着他。
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拓印进脑子里,五官,表情,说话的方式,还有那些藏在温和笑容底下的锋利东西
“您可真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无论是智慧,还是相貌。”
李若荀维持着笑:
“您过誉了。将军可以立即遵守承诺,帮我们开通沿路的岗哨吗?”
卡西姆不再阻拦,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让开道路并用无线电通知前方的检查站放行。
几人跟着同盟军的士兵往外走。
经过废墟边缘时,李若荀注意到了奥马尔。
他捂着流血的部位,灰头土脸,白大褂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目光却紧紧追随着李若荀。
奥马尔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比划了一个词。
谢谢。
李若荀朝他笑了一下。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一阵剧烈的晕眩感猛地砸进大脑,眼前的世界瞬间糊成了一团色块。
耳边传来的风声变成了尖锐的耳鸣。
他脚下踉跄了一步,膝盖一软就要栽倒。
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他
杨政一言不发,直接弯腰将他背了起来。
李若荀伏上去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从气管里翻涌而上,直冲喉咙。
恶心感翻搅着胃壁,他把脸埋在杨政的肩膀上,趁这个姿势把表情藏住了。
现在不行。
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今天能这样收场已经是运气好得离谱了。
他那一套逻辑之所以能吃住卡西姆,核心只有一个,复兴同盟是大国的棋子。
既然是棋子,还需要从背后的主子那里拿好处换装备,就得在乎棋盘上的规则,就得承认并遵守国际公约。
更何况他身旁还有外交官。
换个人就完了。
换那种地方军阀,非国家武装组织,甚至恐怖分子,他说的那些人家根本就不在乎。
就像之前碰到的刘和建那种人,在山里当个山大王,没有掣肘,拎着刀就是干,什么法律根本不管的,觉得自己有关系能搞定吗那就没辙了。
恐怖组织可不管什么外交官,什么政治,什么名声。
几人终于上了车。
武警发动引擎,打着方向盘,跟在复兴同盟的一辆吉普车后面,缓缓驶出这片废墟。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弗朗索瓦缩在后排角落,抱着自己的背包,脸色灰白,一句话都不敢说。
魏秘书攥着安全带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攥紧。
他侧过头,从后视镜的折射角度看了一眼后排。
在幽暗摇晃的光影里,李若荀正毫无知觉般地斜靠在杨政的肩膀上。
刚才那一场极度耗费心神的谈判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此刻他双眼紧闭,原本在面对卡西姆时那种从容镇定的风采荡然无存。
魏秘书把视线收回来。
坦白讲,他刚才是真的要被吓死了。
既是被卡西姆吓的,也是被李若荀吓的。
在那个时候,魏秘书脑子里只有一个绝望的念头:他要栽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明星手里!
让药。救人。什么出血热的特效药都敢让出去,什么素不相识的外国人都敢救。
善良到了愚蠢的地步,愚蠢到要拖所有人一起死!
魏秘书是真这么想的。
然后呢?
然后这个“愚蠢的花瓶”的漂亮明星,就这样单薄地挡在所有人身前,面对着那些随时可能扣动扳机的武装分子,用流利的英语和对方打着机锋。
那些话里的弯弯绕绕,别人听没听懂魏秘书不知道,但他作为外交人员,听得明明白白。
那是在拿国际形势做筹码,拿大国博弈做武器。
哪怕有一步走错,那就是万劫不复。
可李若荀偏偏就赢了。
魏秘书想起了这些天这个人的所作所为。
那时候魏秘书只是旁观者,他觉得这些行为很傻,甚至觉得这种行为给他的工作带来了麻烦。
直到今天,直到刚刚。
是啊,驻地那些撤侨的人员是真的被李若荀安抚住了。
高付康是真的被李若荀照顾了。
弗朗索瓦是真的因为他那一份药活了下来。
奥马尔,包括医院的其他人,甚至那些被废墟掩埋有可能被救的人,也是真的因为他从地狱里被拽了回来。
到最后,受伤的只有他自己。
他向这个世界释放出去的那些温柔与善良,那些甚至在旁人看来天真愚蠢的善意,分明都是他用自己这条命,一步一步铺出来的啊。
魏秘书只觉得喉咙一阵苦涩,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说到底,自己之所以会在这里直面炮火,也根本不是李若荀逼的。
相反,李若荀在最初就明确拒绝了他们冒险来买药。
那自己之前到底有什么资格去俯视他?
又有什么脸面在心里去埋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