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凉意,到了入夜时分,终于化作了漫天泼洒的雨水。
起初只是窗外窸窣,像有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苏九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隔壁阿福那能穿墙破壁的鼾声在雨声中愈发震耳欲聋。
他没动,呼吸匀净,仿佛早已沉入梦乡。
雨势渐大,从沙沙变成了哗哗,继而成了瓢泼。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地面、窗棂上,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白茫茫的噪音。
远处天际偶尔滚过闷雷,沉沉地压着,像有个巨人在天上推着石磨。
时候到了。
阿福的鼾声早已进入“雷打不动”的至高境界。
苏九眼皮微动,悄然睁开,黑暗中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像一条没有骨头的泥鳅,悄无声息地从硬板床上滑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蓑衣就挂在门后,是白日里借口怕淋雨领工具时顺来的,草叶还带着潮气。
他摸黑披上,粗糙的触感摩擦着脖颈。
怀里,那张拓印着钥匙痕迹的硬纸片贴着胸膛,另一侧则揣着一根白天从匠人工具箱里“捡”来的细铁签,两头被他用破布缠了几道,握在手里不至于打滑。
他轻轻拉开一道门缝。
雨夜的风裹挟着湿冷水汽扑面而来,吹得蓑衣草叶簌簌抖动。
走廊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巡夜房檐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投下飘忽不定的昏黄光晕,连脚下的路都照不亮。
苏九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着雨腥、尘土和草木腐败的气息钻入鼻腔。
他像融入雨幕的幽灵,闪身出门,反手将门虚掩。
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完全被磅礴的雨声吞噬。
他弓着身,沿着墙根最浓重的阴影快速移动,方向直指祠堂。
白天的记忆在脑中清晰如地图:哪个拐角有假山,哪段游廊的柱子可以藏身,哪里的墙根有积水坑……他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巡夜家丁的路线,如一条在雨夜中穿梭的狸猫。
祠堂那黑黢黢的轮廓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庞大阴森,飞檐翘角像某种巨兽沉默的犄角。
正门紧闭,白天的热闹痕迹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只余下冰冷的肃穆。
苏九没走正门。
他绕到祠堂西北角的侧面,这里紧挨着后山老林,树木枝丫在风雨中狂舞,张牙舞爪。
他白天就看好了位置——偏殿后墙有一扇小窗,年久失修,窗棂木头朽坏,插销也松垮。
雨水顺着他的蓑衣边缘往下淌,滴落在泥里。
他蹲在窗下,从怀中摸出铁签。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手指微微收紧。
他借着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亮光,看清了插销的位置——一道简单的铁片,锈蚀得厉害。
铁签尖端探入缝隙,轻轻拨弄。
一下,两下……心似乎跳到了嗓子眼,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风雨声之外的任何异动。
只有雨声,哗啦啦,哗啦啦,掩盖了一切,也放大了他自己的呼吸声。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插销被拨开。
苏九松了口气,手掌在湿冷的蓑衣上擦了擦。
他推开窗户,朽木发出“吱呀——”的呻吟,在这雨夜里竟显得格外刺耳。
他心头一紧,停顿片刻,确认远处并无其他动静传来,这才双手一撑,翻身跃入窗内。
殿内并非全然漆黑。
偶尔撕裂天幕的闪电,会将惨白的光瞬间投入室内,照亮一排排蒙尘的牌位、积满灰尘的供桌,以及空气中飞舞的、肉眼可见的尘埃。
光线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的是更深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以及视网膜上残留的残像。
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霉变灰尘和淡淡香火余烬的气味,沉甸甸地涌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九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一动不动,让眼睛尽可能适应黑暗。
几息之后,他凭着白天扫地、递工具时疯狂记住的方位感,开始在漆黑中摸索。
脚下的砖石凹凸不平,积年的灰尘在靴底发出轻微的、沙沙的摩擦声。
他手脚并用,极其缓慢地朝着西北角那片“异常”区域挪去。
指尖不时触碰到冰冷的供桌腿、牌位的边框,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心惊肉跳,仿佛惊扰了沉睡的魂灵。
终于,摸到了那片区域。
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脚下砖石那异样的湿冷,比周围更甚。
他蹲下身,手掌贴在砖面上,寒气仿佛能透过掌心渗入血脉。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熟悉的淡金色半透明光幕,毫无征兆地亮起,在纯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叮!
侦测到特殊环境。
目标:西北角砖地下方约一尺处,存在非自然空腔。】
【触发紧急探查选项:】
【A. 暴力撬砖(见效快,但响动可能惊动巡夜人员,暴露风险:高)。】
【b. 寻索机关(精巧隐蔽,但需‘开锁’技能支持,当前技能熟练度:不足,成功率预估:低于30%)。】
【c. 顺水推舟(利用当前雨水渗流,定位最松动砖块,耗时较长,对耐心要求:极高,成功后暴露风险:低)。】
【请在一刻钟内做出选择。】
苏九:“……”
他盯着那“对耐心要求:极高”的字样,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破系统,逼他雨夜当贼就算了,还嫌他不够有耐心?
选A?
听着就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这儿刨地呢。
选b?
他哪会什么开锁,白天连那黄铜锁都研究半天没敢碰。
选c……就是趴这儿当人工渗水探测器呗。
“得,选c。”苏九在心里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认命的调侃,“咱就是那黄牛,有的是耐心……系统大爷您瞧好吧。”
光幕隐去。
他趴下身,侧脸几乎贴上湿冷的砖面,耳朵也凑近砖缝。
雨水正从不知何处的缝隙渗入,在砖石下发出极其细微的、汩汩的流动声,像地底隐秘的脉搏。
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雨水渗流的声音和远处闷雷。
就在他感觉脖子都快僵住的时候——
“唰啦!”
又一道惨白的闪电劈下,瞬间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这一刹那的光亮中,苏九的眼睛死死锁住身前的一小片区域。
他看见,某一块颜色略深的砖块边缘,汇集流走的水渍痕迹,明显比周围快了一线!
那细微的流速差异,在电光火石间,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扎眼!
就是它!
闪电熄灭,黑暗重新笼罩。
苏九的心跳骤然加快,血液冲上头顶。
他摸出铁签,对准刚才记下的砖缝位置,将尖端一点点、极其小心地探了进去。
泥灰早已被水汽浸润酥软。
铁签轻轻抠挖,簌簌的灰泥碎屑落下。
他换了几个角度,一点点扩大缝隙。
指尖能感觉到,砖块与下面基底的连接,确实比旁边要松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狂跳的心脏,将手指探入刚刚扩开的缝隙,指腹紧紧扣住砖块边缘。
一股刺骨的湿寒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
用力!
向上扳!
“咯……吱……”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砖石深处传来,在这寂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九全身肌肉绷紧,额头青筋微微跳起,伴随着持续不断的低沉摩擦音,那块砖,终于被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撬起了寸许!
一股更加浓烈、带着土腥和霉味的潮湿气流,从下方涌出。
苏九不敢停,用另一只手辅助,终于将那块砖完全起出,放在一旁。
他伸手往下方的凹坑里探去。
触手所及,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硬物方块,约莫一尺见方,入手沉甸甸的。
他心头一跳,双手将它捧出,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微弱电光天光,迅速摸索着解开油布。
里面是几本紧紧捆在一起的册子,纸张粗糙,边缘已经受潮发软。
苏九颤抖着手指,解开捆绳,翻开最上面一本。
光线太暗,他只能勉强辨认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是数字、日期、人名,以及一些货物名称的简略记录。
一股廉价墨锭混合着霉味的气味扑鼻而来。
他手指快速翻动,想在可能暴露的极短时间内找到关键。
翻到中间某页,指尖忽然触到一处不同寻常的厚度。
他小心地将那页纸分开——里面竟然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硬纸片!
他将其抽出,借着又一次划过的电光,勉强看清了上面的字迹:那是一张当票!
“赤金镶宝抹额一件”几个字刺入眼帘,当铺印章上“赵氏典当”四个字清晰可辨!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就是它!
白天那不该出现的槐花瓣,那冰冷刺骨的砖缝渗水,那匠人语焉不详的对话……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串联!
他正要将这页连同当票一把撕下,连同账本一起塞进怀里——
“谁在里面?!”
一声压得极低、却饱含惊怒的呵斥,猝然从殿外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正快速接近偏殿侧门!
苏九浑身血液瞬间冰凉!被发现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的账本猛地塞回油布包,胡乱往坑里一扔,抓起那块撬开的砖,手忙脚乱地盖回去!
砖块与坑沿摩擦,发出“嚓”的声响。
来不及复原了!
他猛地起身,转身就朝来时的后窗扑去!
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哗啦声已经到了门外!
“哐!哐哐!!”
殿侧门被重重拍响,门板震颤。“里面什么动静?!开门!”
苏九手脚并用爬上窗台,窗外风雨扑面。他翻身向外跃出——
“撕拉——!”
一声清晰的布帛撕裂声!
蓑衣的一角,被窗棂上突出的木刺死死勾住!
巨大的冲力让蓑衣猛地绷紧,勒得他胸口一闷,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回殿内!
他不敢犹豫,狠狠一挣!
蓑衣下摆应声撕裂一大片,草叶飞散。
他终于脱身,整个人重重摔在窗外的泥水地里,溅起一片污浊!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听见身后殿内,“哐当”一声巨响,侧门被猛地撞开!
“有贼!快来人啊——!!!”
一个尖锐的、带着惊惶的女声划破雨夜,刺入苏九耳中。
是小翠!她怎么会在?
苏九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回头看一眼。
他从泥水中挣扎爬起,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泥浆,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沿着墙根最浓黑的阴影,头也不回地、踉跄着狂奔而去!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失去蓑衣遮蔽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
怀里,那几张在匆忙间被他死死攥住、一同带出的账本残页,湿漉漉、皱巴巴地,紧贴着他狂跳不止的心口。
而祠堂偏殿那扇破窗后,摇曳晃动的灯笼光,正骤然亮起,试图刺破沉沉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