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甚至没顾上看一眼。
他手脚并用,在泥泞里扑腾了几下才勉强站稳,雨水混着冷汗顺着脖颈往下灌,怀里那几页湿透的账纸硬邦邦地硌着胸口,像揣着一块冰,又像揣着一团火。
他跌跌撞撞,凭着本能摸回了杂役房所在的后罩房,走廊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隐约的呼喊声被雨声撕扯得破碎不堪。
他撞开那扇薄薄的木板门时,动静不小。
“谁?!”隔壁阿福那浑厚的鼾声戛然而止,带着睡意的惊慌在黑暗里炸开,紧接着是身体从硬板床上弹起的“嘎吱”声和慌乱摸索东西的窸窣响动。
苏九没吭声,反手将门带上,也顾不上浑身滴水的狼狈,一个翻滚就缩到了自己那张床底下。
冰凉潮湿的泥地透过单薄的寝衣,激得他猛地一颤,牙齿都忍不住磕碰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只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擂鼓似的狂跳,还有阿福在黑暗中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嘟囔着“见鬼了”重新躺下的声音,鼾声很快又响了起来,只是中间夹杂了几下不安的翻身。
苏九在床底下趴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听着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些,远处的喧哗也渐渐平息,只剩下巡夜家丁故意放重脚步的踏水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他这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床底下蹭出来,身上的泥水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湿痕。
他不敢点灯,先将门闩插死,又侧耳听了听隔壁阿福震天响的鼾声,确认这头“睡神”大概率是被惊动了一下又续上了觉,这才摸到窗边,借着窗外一点点模糊的天光,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团东西。
油布包在匆忙间没包好,水已经渗了进去。
他先将那几本主体账册胡乱塞回坑里的动作太慌乱,只顾着抓最可能有用的零散纸张,此刻手里只有几张皱巴巴、湿漉漉的纸,墨迹晕开大半,像一幅幅诡异的抽象画。
他摸到床头那盏小小的、灯油所剩无几的油灯,手指有些颤抖地摸到火折子。
几次“嚓”声后,豆大的光晕亮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他苍白的脸和还在滴水的发梢。
他将油灯放在地上,自己盘腿坐下,把那几张湿透的账纸尽可能小心地展开,摊在膝盖上。
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冰凉的湿意穿透布料。
他凑近灯光,眯着眼,仔细辨认着那些在雨水浸润下已经模糊成一团的墨迹。
日期、货物名称、银钱数目……许多字迹已经洇得看不清。
他耐心地一行行看下去,指尖悬在纸页上方,不敢触碰。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一张纸靠近边缘的地方,一行相对小一些的字迹,墨色比别处更深些,似乎书写时蘸墨更足,因此虽然也受了潮,但还能勉强辨认:
“七月初九,西市鸡棚修缮,支银二十两。”
西市鸡棚?修缮?
苏九的眉头拧了起来。
苏府在西市确实有个不小的场院,以前养过鸡鸭,但早就荒废了,说是鸡棚,其实就剩几间破棚子和一片荒草地,府里谁会花二十两银子去“修缮”那个地方?
更何况是在七月初九——那正是祠堂这边“漏水”开始严重、匠人们进场的时间!
电光石火间,祠堂西北角那冰冷刺骨的砖缝渗水、匠人压低的议论、苏德昌对偏殿侧门异乎寻常的紧张……所有碎片骤然拼合!
这二十两银子,恐怕不是修鸡棚,而是“修”别的什么东西!
苏九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伸出右手食指,用指甲尖,极其小心地在那行字下面,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
然后,他吹熄了油灯。
黑暗重新笼罩,只有窗外雨声渐沥。
天快亮时,雨彻底停了。
灰白的天光从破窗棂透进来,照亮室内一片狼藉。
苏九早已将身上湿透泥污的衣服换下,藏在床底最里侧。
他将那几张已经半干、但依旧脆弱易碎的账纸,仔细地卷成一个细卷,用一根从旧衣服上扯下的棉线轻轻系住。
他蹲在床边,目光在简陋的屋子里扫视,最后落在靠墙床腿旁,一处砖缝略微松动的地方。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老鼠洞,洞口边缘有细微的爪痕。
他用手指抠了抠,松动了一小块砖,将纸卷小心地塞了进去,再将砖块严丝合缝地按回原处,最后用积尘抹了抹,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换上一身半旧的干净短打,拿起门边一个破木盆,做出要去井边打水洗漱的样子。
他没有直接去水井,而是“无意”间绕了段路,经过祠堂前院外围。
晨光熹微,祠堂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工匠们还没上工,一片寂静。
但苏九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偏殿那扇他昨夜“造访”过的侧门。
门上的黄铜锁还在,锁得紧紧的。
然而,门楣之下,台阶之旁,却多了两个生面孔。
那是两个穿着靛蓝短打的汉子,身板结实,袖口扎得利落,腰间鼓鼓囊囊,似乎别着家伙。
他们不像是府里的家丁护院,眼神警惕,像两尊门神似的杵在门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下人——哪怕只是去倒夜香的粗使婆子。
苏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丝毫不露,甚至故意打了个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脚步虚浮地从那两人眼皮子底下走了过去。
那两道冰冷的视线在他背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显然没把这么个懒散邋遢的三等家丁放在眼里。
就在苏九快要拐出院门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翠端着一个铜盆,盆里似乎装着要浆洗的衣物,低着头,从回廊那头匆匆走来。
她的脚步有些快,几乎是贴着墙根走。
就在即将经过偏殿门口时,她似乎心有所感,猛地一抬头,目光正好和还未完全转过身的苏九撞上。
只一刹那。
苏九清晰地看到,小翠的脸瞬间白了一下,端着铜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青。
她飞快地、近乎惊慌地低下头,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从那两个守卫和苏九中间的空隙穿过,消失在通往后院的角门里,连盆里的水洒出来一些都顾不上。
苏九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沉了沉,这才慢吞吞地去打了水,胡乱抹了把脸。
上午,管家果然没让他闲着。
“苏九!磨蹭什么呢?西市那边废弃的鸡棚积了粪,臭气熏天,都有人告到衙门了!你带两个小厮,推车去清理了!天黑前弄不完,仔细你的皮!”管家捏着鼻子,把一辆破板车和两个一脸菜色的杂役小厮指派给他。
西市鸡棚。
苏九心头一跳,面上却苦着脸应下:“是,小的这就去。”
那地方离苏府不算远,穿过几条巷子就到。
远远地,一股混合着陈年鸡粪、腐烂草料和潮湿泥土的、难以言喻的恶臭就飘了过来,熏得同行的两个小厮直干呕,捂着鼻子不肯上前。
“九哥,这……这咋清啊?”一个小厮愁眉苦脸。
“先过去看看呗。”苏九捂着口鼻,推着板车走近。
所谓的“鸡棚”,其实已经半塌了,几根歪斜的木柱撑着破败的草顶,地上厚厚的积粪被雨水泡得发胀,黑乎乎一片。
但在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鸡粪臭味之下,苏九的鼻子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别样的气息——很淡,但绝对存在——一种类似石灰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的、干燥而刺鼻的味道。
他装模作样地拿起铁锹,铲了两下,嫌恶地抱怨:“真他娘的臭!去,打几桶水来冲冲,不然没法下手。”吩咐小厮去远处打水,他自己则推着板车,在棚子周围“查看”。
棚子角落,有一堆看起来像是清理出来的杂物和浮土,比周围颜色略新。
苏九假装脚下一滑,身子往前一扑,“哎哟”一声,手里那桶还没倒出去的刷锅水(他故意从厨房要的)哗啦一下全泼在了那堆浮土上。
脏水迅速渗透,冲开了表面一层松软的浮土。
浮土之下,露出来的不是寻常的泥地,而是一片颜色明显不同、质地看起来异常坚实、仿佛被反复夯实过的硬地,而且颜色……是深褐色的,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土色。
苏九蹲下身,动作自然地弯下腰,手指假装去系根本没松的鞋带。
指尖趁机在那硬地边缘用力抠了一下。
有点湿,但很硬。
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土块被他抠了下来,风干后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深红,凑近了,那股子淡淡的石灰味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小土块捏在手心,站起身,对挑水回来的小厮嚷道:“看什么看!赶紧冲!”
傍晚,拖着一身臭味和疲惫回到苏府,苏九借口去厨房领杂役的饭食,在后巷却慢下了脚步。
两个负责厨房杂务的婆子正靠在墙根剥豆子,压低了声音嘀咕,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一些。
“……老周头昨夜守西市那破场院,回来吓个半死,说听见鸡棚那边有动静,像是野狗刨地,又不太像,窸窸窣窣的……”
“他可别是老糊涂了,自己吓自己……”
苏九脚步一顿,转身拐进了巷子,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从怀里掏出中午省下的两个冷掉的肉包子,递了过去:“孙婆婆,王婆婆,忙呢?这点心,给两位填填肚子。”
其中一个圆脸婆子(孙婆婆)接过包子,脸上笑开了花:“哟,九小子还挺懂事。”她把包子揣进围裙兜里,压低了声音,含糊道,“老周头?他今晚还得去守着呢,德昌老爷亲自交代的,那棚子里虽说没值钱东西,但要是丢了啥,或者是让人钻了空子,要他的老命!”
另一个瘦婆子撇撇嘴:“可不是,德昌老爷这两天火气大着呢,听说祠堂那边也出了点岔子……”
苏九连连点头,又陪了几句闲话,这才端着饭食离开。
西市鸡棚,果然有问题。
祠堂和鸡棚,这两处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被那张账纸、被苏德昌的紧张、被守夜的老周头,隐隐地连在了一起。
回到杂役房,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阿福还没回来,不知道又去哪个相好的婆娘那儿蹭饭了。
苏九放下碗,习惯性地扫视自己的床铺。
目光落在窗台上时,他瞳孔微缩。
木质的窗台沿上,靠近他枕头那侧,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湿痕。
不,不是湿痕,是一个踩过泥水后留下的、已经半干的脚印。
脚印不完整,只有前半掌,但形状清晰。
窄长,鞋底纹理与府里下人统一穿的厚底圆头布鞋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更轻便、更贴脚的快靴留下的。
苏九盯着那脚印看了几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拿起窗台上一块抹布,若无其事地,将那痕迹彻底擦去。
夜里,他和衣躺在硬板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仿佛早已沉睡。
时间一点点流逝,万籁俱寂,只有隔壁阿福的鼾声规律地起伏。
就在苏九的意识都快要模糊的时候——
他的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窗外,屋檐的方向,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咯”。
很轻,很快,像是瓦片被什么东西踩踏后发出的、极其短暂的声响。
如果是猫,通常是一连串轻巧快速的“嗒嗒”声。
而这一声“咯”之后,是长达数息的、绝对的安静。
那不是猫。
有东西,在上面停了下来。
苏九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盯着头顶模糊的房梁,眼神锐利如刀。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屋檐上,再无任何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