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沉稳地跳动着,仿佛在为那张薄纸上的凹凸印痕打着节拍。
苏九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底那点因为睡眠不足而泛起的烦躁,迈步走向祠堂前院。
甫一穿过垂花门,那片开阔的青石板庭院便映入眼帘。
祠堂正殿飞檐斗拱,在晨光中显得肃穆庄重,但偏殿和回廊部分明显带着修缮的痕迹——崭新的梁木与陈旧的椽子交错,几处墙面新抹的灰泥颜色刺眼。
最扎眼的还是台阶上那人。
苏德昌今日显然是“盛装”而来,一身靛蓝色暗纹绸衫,腰束玉带,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与周围灰扑扑的匠人和尘土飞扬的工地格格不入。
他背着手,微腆着肚子,正对着几个弓着腰的泥瓦匠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随着他肥厚的嘴唇开合飞溅:“这儿!还有那儿!灰要抹平,缝要勾严实!惊扰了祖宗安宁,你们担待得起?”
一个黑脸匠人头子赔着笑,额头见汗:“三老爷放心,保准弄妥帖……就是那西北角老墙根,底下潮气重得很,光换瓦怕是不够,得从根子上堵堵……”
“少废话!”苏德昌眼睛一瞪,“银子拨了,你们照做便是!祖宗的地方,岂容你们挑三拣四?”
正训斥着,他眼角余光瞥见走过来的苏九,眼皮几不可查地抬了抬,语气不咸不淡地飘过来:“哟,阿九来了?听账房说你这阵子常往外跑,倒是长了见识。”他特意在“长了见识”四个字上顿了顿,目光像涂了油的刀子,在苏九脸上刮过,“今儿起,你就帮着匠人们递递工具,打打下手,顺便——也学学怎么伺候祖宗家业。”
“祖宗家业”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敲打意味。
苏九立刻把头一低,肩膀微微缩起,摆出标准的怯懦家丁模样,应声道:“是,三老爷,小的记下了。”心里却翻了个白眼:【叮!
触发日常任务‘家族劳役’。
选项一:顶嘴(奖励:当众表演胸口碎大石,失败惩罚:工钱扣光);选项二:老实干活(奖励:基础观察力小幅提升)。
您已选择选项二。】
“喏,接着。”一个匠人把一只沉甸甸、沾满灰浆点子的木桶塞到苏九手里。
桶里是调好的灰浆,散发出石灰和糯米浆混合的、微微刺鼻的气味。
苏九接过,手臂一沉。
他开始在匠人堆里穿梭,搬运木料、递送工具、清理碎砖。
他动作麻利,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我很老实别注意我”的顺从笑容,眼睛却像装了雷达的扫描仪,悄无声息地将祠堂的角角落落都纳入视野。
西北角,确实如匠人所说,屋檐瓦片有新有旧,修补痕迹明显。
但苏九的目光很快锁定了更下方——屋檐正滴水的下方地面,水渍反而不算最深。
他的视线向东偏移了约莫三步,那里一片背阴的墙根处,几块青砖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深黑许多,缝隙里仿佛浸饱了水,在晨光里泛着不祥的幽光。
他心里有了数。
搬着下一趟杂物经过那片区域时,脚下“恰好”被一块凸起的砖棱绊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手里那半桶灰浆“哗啦”一声泼了出去,大半正好溅在那片深黑的砖面上。
“哎哟!”苏九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蹲下身,用手里那块擦汗的破布就去擦拭灰浆,嘴里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小的该死,手滑了……”
他蹲着,手指在抹开灰浆的同时,极快地按在了那深黑的砖缝上。
触感冰凉刺骨,不似常温的积水。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指腹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湿气正从砖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仿佛下面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个永不干涸的泉眼。
这绝不是普通的漏雨积水。
“你他娘的!”泥瓦匠头子气冲冲地跑过来,指着被弄脏的墙面和地面骂道,“眼睛长屁股上了?这刚扫干净的地方!”
“对不住大哥,对不住!我赔,我赔……”苏九连连作揖,一副惶恐模样,起身时手肘又“不小心”撞在旁边斜靠在墙的一架竹梯上。
竹梯本就没放稳,被这一撞,顿时摇晃着向祠堂偏殿那扇紧闭的侧门方向倒去。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寂静的祠堂院落里炸开。
竹梯重重地砸在侧门的包铜门板上,震得门环疯狂摇晃,灰尘簌簌而下。
那把黄铜老锁随着门的震动,发出“咔哒咔哒”令人心慌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
“混账东西!!”
苏德昌尖利的呵斥声几乎同时响起。
他原本在正殿台阶上监工,此刻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胖脸气得发青,绸衫下摆都带起了风。
他根本没看苏九,而是第一时间冲到那扇侧门前,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死死按住了那把还在晃动的锁头,用力往里按了按,确认锁芯咬死、门板无恙,这才长长地、不易察觉地呼出一口气。
随即,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毒蛇般盯向苏九:“毛手毛脚的东西!惊扰了祖宗清净,你有几个脑袋赔?!”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当的声响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从回廊那边传来。
小丫鬟小翠端着一个黑漆茶盘,低眉顺眼地走过。
她似乎只是被巨响吸引,飞快地抬起眼,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发出声音的偏殿侧门。
然而,就这一瞥,苏九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瞬间闪过的一丝慌乱,那绝非看到意外情况的惊讶,更像是……看到了某种不该看、或不愿被看到的东西时的本能反应。
她的视线甚至没在门上停留半秒,就立刻垂了下去,脚步加快了几分,几乎像是逃离般消失在回廊拐角。
苏德昌的怒斥还在继续,指着苏九的鼻子骂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懒驴上磨屎尿多”。
苏九把头埋得更低,肩膀缩着,任凭唾沫星子喷在头顶,嘴里只会重复“小的知错”、“小的下次不敢了”。
匠人们赶紧过来把竹梯搬开。
苏德昌又狠狠瞪了苏九一眼,拂袖道:“看好他!午时之前,不许他再碰任何工具!”说罢,这才转身,一步三摇地朝着正殿方向走去,只是离开时,他那按在腰间玉佩上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用力紧了紧。
午歇的锣声响起,匠人们纷纷放下家什,掏出干粮,聚到祠堂一角的阴影里喝水啃饼。
苏九被无形地排斥在圈子外,他也不在意,借口内急,溜达到了祠堂后墙根一处僻静角落。
刚解开裤带,还没来得及解决,就听见一墙之隔,传来两个匠人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东家催得紧,让咱们三天内必须弄完,尤其是那块‘湿气’最重的地方,得处理干净。”一个粗哑的嗓音说道,带着不满。
另一个声音更尖些,哼了一声:“哪是湿气?你真信是漏雨?老子干了二十年泥瓦活,那砖缝里渗出来的劲儿,冷得钻骨头,根本不像雨水!依我看,保不齐底下……”
“咳!咳咳!!”一阵突兀的、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尖嗓子的话,声音洪亮,像是刻意为之。
紧接着,墙那边传来窸窣的起身声。
苏九系好裤子,从墙角阴影里转出来,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讪笑。
只见两个匠人正蹲在不远处的石墩上啃着黑面馍,见他出来,立刻埋下头,三两口塞完剩下的食物,拍拍手,眼神躲闪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起身朝工地方向走去,再没交谈半句。
苏九望着他们略显仓促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不知何时,原本晴朗的晨空,边缘处已聚起了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连风都带上了潮湿的凉意。
他摸了摸怀里那硬邦邦的纸片,转身走回前院。
路过偏殿那扇被竹梯砸过的侧门时,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那把黄铜锁上。
锁身冰凉,阳光下反射着钝钝的光。
而苏九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后墙根那片砖缝里,丝丝缕缕沁入骨髓的、不祥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