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安州城的轮廓在远处黑压压地浮现，城墙上零星几点火光，像巨兽昏昏欲睡的眼。
苏九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就是个被抽干了水的破皮囊，每一步都拖着沉甸甸的沙。
背上的阿旺师父倒是挺配合，呼吸匀净了不少，就是死沉死沉的，压得他肩膀头子生疼，估摸着明天非得青紫一片不可。
城门在望，那两扇包铁大门正在几个守门兵卒的号子声里，吱吱呀呀地，一寸一寸往中间合。
门缝窄得跟一线天似的。
“慢着！关不了了！”苏九扯开嗓子喊，声音劈得跟破锣似的，估计二里地外都能听见。
一个提着灯笼的兵卒扭过头，灯笼光晃过来，照见他浑身泥泞血污、背着个活死人的尊容，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干什么的！宵禁了！”
“自己人！”苏九蹽开最后几步，差点一头栽进城门洞子，忙不迭从怀里摸出那块油腻腻的苏府腰牌，差点糊到兵卒脸上，“苏府的！三等家丁苏九！出城给主家办点急差，耽搁了！您行行好，给通融则个！”
兵卒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捏过腰牌，凑到灯笼底下仔细照了照，又翻过来瞧了瞧背面的小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兵卒凑过来，眯着眼打量苏九：“苏府的？这副模样……出城干嘛去了？剿匪？”
“哪能啊老哥！”苏九立刻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皮子瞬间利索起来，带着市井混迹出来的油滑，“给府里姨娘找只跑了的波斯猫！结果那祖宗钻山里了，咱这找了一宿，没找着猫，倒捡了……捡了个受伤的山民，总不能见死不救不是？您瞅瞅，这好人做的，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泥，结果越抹越花。
两个兵卒交换了个眼神。
年轻那个显然不太信，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年长那个摆摆手，把腰牌丢还给他：“快进去吧！城门马上落锁了！下回仔细着点，什么时辰了！”
“诶诶！多谢二位军爷！多谢！”苏九点头哈腰，背着阿旺师父赶紧从那道窄缝里侧身挤了进去。
沉重的城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沉闷的撞击声震得耳膜发痒。
回头望去，只有一片厚重的木板和冰冷的铁钉。
进了城，心才算是落回肚子里一半。但另一半，还悬着。
街道空荡荡的，两边店铺都上了板，只有偶尔几声狗吠从深巷里传出。
巡更的梆子声“笃笃”地响着，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苏九没顺着大街走。
他像条泥鳅，滑进了边上一条黑黢黢的小巷。
巷子又窄又长，两边是人家的后墙，墙头长着杂草，垃圾的酸腐味和夜露的潮湿混在一起，吸进鼻子直冲脑门。
他走得不快，甚至故意放重了脚步。
走到巷子中段一处拐角，那里摆着几个倒扣的破旧水缸，积满了黑乎乎的雨水。
他左右看了看，迅速蹲下，把背上的人小心靠在缸壁，自己缩进阴影里。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就着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勉强咽下一口，噎得直翻白眼。
剩下的饼，他捏碎了，一点一点，洒在身前的地面上，动作缓慢。
时间一点点过去。巷子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忽然，一阵极轻的、试探性的窸窣声。
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从对面堆着破筐的阴影里钻出来，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警惕地闪着光。
它低下头，小心地嗅闻着地上的饼屑。
苏九没看猫。
他的目光，越过猫弓起的脊背，死死锁在巷口——猫刚才钻出来的方向。
巷口的微光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弯下腰，做出一个系鞋带的动作。
动作有点僵，系了好一会儿。
然后，人影直起身，没再停留，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巷口更浓的黑暗里。
脚印？没看清。体型？中等。跟踪技术？不及格，差评。
苏九嗤笑一声，又等了片刻，直到那只野猫吃光饼屑，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溜走，他才重新背起阿旺师父，拐进另一条更曲折的小路。
苏府那圈高墙在夜色里像个沉默的巨人。
侧门早就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都透不出光。
苏九没去敲门，他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巷——这里堆着府里淘汰下来的破旧家什，碎砖烂瓦，还有几口裂了缝的大水缸。
他找了一段墙头稍微矮些的地方，墙根底下正好堆着些破瓦缸和烂木头。
他先把阿旺师父小心放在一堆还算平整的旧褥子上，然后自己手脚并用，踩着那些“垫脚石”往上爬。
墙头上的碎瓦片硌得手心生疼。
他扒住墙头，胳膊发力，总算把自己那半死不活的身子拽了上去。
骑在墙头往下看，里面是一片黑乎乎的后院角，堆放柴草。
他先把阿旺师父用力推上墙头，再自己跳进去接。
落地时，脚下猛地一滑！
“我靠！”他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挥舞手臂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撑向地面。
掌心触到一片湿冷滑腻的东西，不是普通的泥，更像是……青苔？
这个季节，还有这么新鲜的青苔？
他勉强稳住身形，蹲下身，借着从高处漏下的一点微弱星光，仔细看手掌。
掌心沾满了黏腻的深色泥土，泥里还混着几片……白色的、小小的花瓣。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清甜幽香，混在泥土腥气里。
槐花？
苏九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季节，入秋了，槐树早该不开花了。
就算有反季的，整个苏府，只有祠堂那片老林子边上，有几棵据说年头很久的老槐树。
平时看管祠堂的人，也常抱怨槐树落叶和落花难扫。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在旁边的旧衣物上蹭了蹭，抹掉大部分泥污，但那几片花瓣，却被他悄悄捏在了指尖，借着黑暗塞进了腰带夹层里。
背起阿旺师父，他像只熟悉地形的狸猫，在柴草堆和杂物的阴影里快速穿行，溜回了自己那间位于下人院最角落、紧挨着柴房的杂役房。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汗味、脚臭和廉价皂角的味道扑面而来。
同屋的阿福睡得正熟，鼾声打得惊天动地，跟拉破风箱似的。
苏九把阿旺师父放在自己那张嘎吱作响的硬板床上，拉过薄被盖上。
然后，他摸黑从床底下拖出个破木箱，翻出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替换衣裳，快速把身上那套几乎能立在地上的脏衣服换下来，团成一团，深深塞进床底的最里头，用几块破砖头压住。
他吹熄了桌上那截快烧到底的蜡烛，屋内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没躺下，只是靠着冰凉的墙壁坐下，闭上眼睛，耳朵却竖着。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传来梆子响，一下，两下，三下。三更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们的房门外。
苏九的呼吸瞬间屏住。
他甚至能感觉到门板外那道目光，似乎在穿透薄薄的木板，审视着屋内。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阿福那毫无心事的鼾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门外的人似乎只是听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离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雀叫。
苏九其实一夜没怎么合眼，脑子里一会儿是王大夫的话，一会儿是那个消失的跟踪者，一会儿又是那片不该出现的槐花瓣。
直到天快亮，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苏德昌那张胖脸在晃，晃得人头晕。
“砰砰砰！砰砰砰！”
急促的拍门声像擂鼓一样，把他从混乱的梦境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门房老赵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门外炸响：“阿九！阿九！起了没？太阳晒屁股了！”
阿福在对面床上嘟囔着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苏九一个激灵坐起来，脑子还有些发懵，应道：“诶！赵叔，起了起了！”他一边说，一边迅速摸了摸枕头底下。
那张拓着钥匙印的名单硬硬的，还在。
“三老爷那边传话了！”老赵隔着门喊，声音洪亮，一点不像上了年纪，“让你巳时去祠堂一趟！说是雨季将至，祠堂西北角老漏雨，得提前检视修缮！让你过去搭把手，帮着搬搬抬抬，听匠人使唤！快着点啊！”
三老爷……苏德昌。祠堂。检视修缮。
苏九心头雪亮。
这是冲着他来的。
昨天他背人回来，动静不小，肯定被有心人看到了。
这调虎离山……不，这直接把他调进“山”里，是想看看他这只从外面跑回来的“老鼠”，到底闻到了什么味？
“知道了赵叔！马上起！”他扬声应下，听着老赵的脚步声远去。
阿福终于被彻底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嘟囔道：“阿九，啥事啊？大清早的……三老爷找你？你小子行啊，搭上三房的线了？”
“搭个屁！”苏九一边飞快地穿衣蹬鞋，一边没好气地回道，“苦力线！去祠堂干活！”
他草草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让他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从枕头下摸出那张名单，指尖摩挲过背面凹凸不平的印痕，想了想，又把它仔细折好，塞进了贴身里衣的暗袋里，紧贴着胸口。
他推开房门，晨光微熹，空气清冷。
下人院已经有些动静，早起干活的婆子端着木盆走过，看到他，神色如常地打了个招呼。
苏九穿过回廊，往祠堂方向走去。
经过一处假山石旁边的抄手游廊时，他脚步微顿。
祠堂前院通往后山老林子的那个月亮门方向，隐约传来人声和木料磕碰的声响。
他放缓脚步，借着廊柱和花木的掩护，悄然靠近。
只见几个穿着短打、做工匠打扮的汉子，正扛着长长短短的木料从月亮门里走出来。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对着门里骂骂咧咧：“……晦气！大清早的使唤牲口呢！苏德昌那老抠门，上次的工钱还拖着老子三成呢！这回又催命似的！”
旁边一个瘦高个汉子扛着根粗木梁，闻言也压低声音抱怨：“就是！你看他那谱摆的，穿得人模狗样，对咱们呼来喝去，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哎哟！”
瘦高个脚下一滑，肩上的木梁差点脱手。
他骂了句更脏的，稳住身子，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苏九的目光也跟着落了过去。
那汉子站立的地方，有一小摊不起眼的水渍，湿漉漉的，在清晨的灰光里反着光。
水渍的痕迹断断续续，正从祠堂方向，沿着游廊边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月亮门内。
这个时辰，哪来的水？
苏九眼神暗了暗，没再停留，转身，脚步平稳地继续朝祠堂正门走去。
巳时快到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张硬纸，那里，正贴着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