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喉头一紧,把涌到嘴边的辩解又咽了回去。
跟这种老江湖玩话术,怕是能被他绕进坑里埋了再踩两脚。
他只是把背上的人又往上颠了颠,哑声道:“大夫,救人。”
老大夫,王大夫,浑浊的眼珠在苏九沾满泥灰血污的脸上和他背上那气息奄奄的汉子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终像是被那点“救死扶伤”的残存执念(或者只是嫌麻烦)打败了,侧身让开:“进来吧。”
铺子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陈年木料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昏黄的油灯只能照亮柜台附近一小片地方,更深处的药柜和墙角都沉在浓稠的阴影里。
苏九把阿旺师父小心翼翼地放在里间一张铺着薄灰旧席的窄榻上。
榻边有个小炭炉,里头灰白的余烬还散着微温。
王大夫没急着上手,先端着油灯,佝偻着背,绕着榻子转了一圈,目光像两把小刷子,把阿旺师父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灯,枯瘦的手指解开了那团已经被血浸透的临时包扎。
布料撕开时发出轻微的黏连声,底下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边缘青黑,中间翻卷的皮肉颜色诡异,更深处隐见黑色脉络如蛛网般蔓延。
苏九胃里一阵翻腾,扭开了头。
王大夫的手指冰冷、稳定,带着常年接触药材的微涩感,在伤口周围的几处青黑瘀斑上逐一按压。
每按一下,阿旺师父即使在昏迷中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轻颤。
老大夫的眉头越拧越紧,最后几乎打成了死结。
他摇了摇头,用一种陈述事实、毫无波澜的语气说:“腐心草入骨,血蝎粉损了心脉。这毒,刁钻,两相夹击,一个蚀骨,一个攻心。”他抬起眼,浑浊的眼珠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像昏暗中点亮的灯芯,直直刺向苏九,“你身上有药味。血蝎粉、灶心土……还有点别的。你懂药理?”
苏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露馅,只是摇头,把编好的说辞又搬出来:“路上捡的,捡到时就这样了。大夫,您看……”
“哼。”王大夫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懒得拆穿。
他没再追问,转身走向靠墙那排高大陈旧的药柜。
柜门开合发出沉闷的“吱嘎”声,他枯瘦的手指在密密麻麻写着药名的抽屉格间精准地掠过,取出几样东西:几根细长乌亮的金针、一卷干净的白布、一个巴掌大的陶罐,以及几味颜色气味都透着不寻常的药材。
苏九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
他才有机会打量这间简陋的医馆。
墙壁熏得发黄,挂着几幅经络图和看不懂的符咒,纸张边缘卷曲。
地面是夯实的泥地,角落堆积着一些草药渣滓和空坛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墙角那个最大的药柜最下层吸引住了。
其他抽屉都是普通的木拉手,唯独那里,挂着一把黄铜小锁。
锁身已经有些发暗,但锁眼附近——苏九眯起眼——有几道新鲜的、细微的刮痕,在陈年木器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像是最近有人频繁地、有些急躁地用钥匙开锁。
“愣着干什么?”王大夫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不耐烦,“过来搭把手,把那卷白布给我撕三指宽的一条。”
苏九连忙应声“诶”,快步走过去。
他假装笨手笨脚地接过白布撕扯,脚下却“无意”地一绊,身子一个趔趄,肩膀“正好”撞在那挂着铜锁的抽屉上方的柜面上。
“砰”一声不算轻的闷响。
柜子晃了晃。
王大夫皱着眉回头瞪了他一眼。
苏九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脚滑……”话音未落,就听“叮铃”一声轻响,一把黄铜钥匙,从那铜锁抽屉底部的缝隙里,震落出来,掉在积着薄灰的泥地上,滚了两滚,停在苏九脚边。
王大夫似乎没听见那声响,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手中的金针上,正对着灯光细细检查针尖。
苏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背对着他的老大夫,然后极其自然地弯下腰,手指拂过地面,像是在拍打裤腿上的灰。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迅速一拢,钥匙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的掌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像一阵风。
他握着钥匙,指腹能感觉到上面凹凸的齿纹。
他悄悄退后半步,背抵着药柜,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张薄薄的名单纸。
纸张背面还有空白。
他将钥匙齿用力按在纸上,屏住呼吸,用力下压,再快速抬起。
昏暗中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齿纹在粗糙麻纸上留下的清晰印痕。
做完这一切,他手指一弹,钥匙悄无声息地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落回柜脚阴影里,和它刚才掉出来的位置不远。
【叮!】
脑海里,系统提示音仿佛带着某种愉悦的腔调响起:【获得‘苏氏祠堂偏殿东第三砖’锁具印模。
线索关联度大幅提升。
新图谱节点解锁:‘内鬼与赃物’。】
苏九把名单重新塞回怀里,贴着胸口,能感到纸张边缘的微刺。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王大夫转过来的视线。
老大夫手里拈着第一根金针,目光在苏九脸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下巴示意他靠近些,举着灯。
接下来的时间,苏九成了专职“举灯童子”。
王大夫的手稳得惊人,那几根乌亮的金针在他指间仿佛有了生命,迅捷而精准地刺入阿旺师父头颈胸腹的几处大穴。
每一针下去,阿旺师父的身体都会轻微地抽搐一下,脸色在灯光下变幻不定。
苏九看着那些针尾微微颤动,仿佛能看见无形的药力顺着针尖注入,与那蚀骨攻心的毒物进行着沉默的拉锯。
老大夫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粗重。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才将最后一根针插入阿旺师父发顶百会穴,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矮了一寸。
他用干布擦了擦手,语气缓和了些,不再那么拒人千里:“金针吊命,最多三日。三日后再无对症解药,大罗金仙也难救。”
“三日……”苏九咀嚼着这个期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王大夫走到水盆边洗手,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背对着苏九,缓缓说道:“我年轻时在安州城‘济世堂’坐堂,见过一例类似的,没他这么重。那些人……”他顿了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背后水很深,深不见底。”
他转过身,看着苏九:“你若是想救人,三日内,需弄到‘七叶还魂草’。”
“七叶还魂草?”苏九重复了一遍这个带着点仙侠话本味道的名字。
“嗯。”王大夫点头,“此草性极阴润,专克血蝎粉的燥热焚心之毒,同时也能化解腐心草的部分麻痹药性。只是这草挑剔得很,只生长在阴湿幽蔽、古木盘结、地气汇集之处,且需年份足够。方圆百里,我知道有这东西的地方,只有一处——”他盯着苏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安州城,苏府后山,宗祠所在的那片老林子。祠堂东北角,背阴的山坳溪涧边,或许还有。”
苏九的呼吸微微一滞。苏府,宗祠,老林子。
“不过,”王大夫话锋一转,嘴角扯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苏氏宗祠近来……看管得极严。尤其是你们三房的苏德昌老爷,”他特意加重了“三房”和“苏德昌”几个字,“碰巧管着宗祠的洒扫、修缮、看守。那片老林子,寻常族人靠近都要被盘问,外人就更别提了。”
苏德昌。
又是苏德昌。
那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接二连三地扎过来。
苏九面上不动声色,只把“七叶还魂草”和“苏德昌”这两个关键词死死刻进脑子里,点了点头:“谢大夫指点。”
诊金是苏九怀里最后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叮叮当当放在柜台上。
王大夫看也没看,用袖子一拢扫进抽屉。
苏九背起阿旺师父,那汉子身体依旧沉得像块石头,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活气。
他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栓。
“后生。”王大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九回头。
老大夫站在那片昏黄的光晕边缘,脸上的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若真去祠堂……小心脚下。”
苏九目光一凝。
王大夫继续道,语速缓慢,每个字都敲在苏九心上:“去年夏天暴雨,那老祠堂西北角漏得厉害,族里拨了银子修缮。当时帮工的是外头找的匠人,我认得其中一个,他事后跟我喝酒时漏过一句嘴——说那西北角老墙根底下,砖缝里抠出来的,可不止是雨水和烂泥。”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种近乎怜悯的光:“砖缝里,有东西。”
说完,他不再看苏九,转身走向里间,只留下一句:“门从外面带上。”
苏九深深看了他佝偻的背影一眼,拉开门,踏入镇子冰冷寂静的夜色。
背上阿旺师父温热的呼吸拂在他颈侧,微弱,但确实存在着。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深秋的夜空很高,星子疏淡。
远处,安州城的方向,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
三日。
苏德昌。
宗祠。
西北角漏雨的砖缝。
还有那份拓着钥匙印模的名单。
他紧了紧背带,迈开脚步,朝着那片黑暗,也朝着那片可能藏着毒草、也可能藏着更大秘密的黑暗,坚定地走去。
背上的重量压得他肩膀生疼,但心里那股被各种线索和选择催逼着、几乎要烧起来的焦灼感,却让他步子越走越快。
系统光幕在视野角落安静地悬浮着,没有新的选项跳出,只有阿旺师父状态栏那个缓慢跳动的“3日”倒计时,和一行新出现的闪烁小字:【关键地点‘苏氏宗祠’关联性确认。
新任务链生成中……】
夜风贴着地面刮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追不上他渐行渐远、最终被吞没在镇外官道浓重黑暗中的背影。
只有那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系统提示音,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