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火苗在眼底明灭,那点从苏氏三房名字上刮下来的寒意,比深秋的夜风更刺骨。
但眼下不是琢磨内鬼的时候,草堆上那位爷眼瞅着就要去见他们老苏家的土地公了。
选择的光幕在视野里顽固地悬浮着,三个选项泛着不怀好意的淡金色,像三个随时会爆炸的炮仗。
A选项稳妥,但五十点系统点数换一瓶“基础回春散”?
系统这黑心程度快赶上苏府账房那杆缺斤少两的秤了。
b选项更离谱,背着重伤员夜闯“江湖”?
怕是走不出三里地就得被黑羽堂的人逮回去,凑一对“铁锅炖自己”。
剩下c……苏九看着那鲜红刺目的“30%成功率”,以及括号里“加速目标死亡”的温馨提示,眼角抽了抽。
这破系统,推人送死都搞得像促销抽奖。
“选c。”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赌一把,赢了是药理辨识熟练度,输了……大不了赔上条刚认识没多久的汉子,外加自己多半也得搭进去。
反正被系统选项架着走,也不是头一回了。
意念落定的瞬间,淡金色光幕“唰”地展开成一张更详细的半透明图纸,覆盖在他摊开的羊皮纸上方。
羊皮纸背面那些扭曲如蚯蚓、他本来一个字看不懂的古文,此刻却被系统强行标注,几个关键药名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高亮起来,旁边还飘着简陋的白色说明小字:
【血蝎粉(主材:西域毒蝎尾腺,炮制法失传三百年。
注:此物剧毒,微量可强刺心脉,过量则七窍流血死状甚惨。
当前提取源:本羊皮纸背面第二行,暗红色粉末附着。
)】
【腐心草(伴生阴湿古墓,性阴寒,麻痹神经,过量致全身瘫软如烂泥。
注:常与‘控心’术法配合,本卷提及配伍剂量。
)】
【三钱灰(通俗名:灶心土老灰,家家户户灶膛里都有。
注:止血化瘀,物美价廉。
然,与腐心草药性相克,二者相遇,轻则药效尽失,重则产生未知反应。
本卷药方‘控心剂’基础辅料。
)】
苏九的目光随着系统光标的指示快速移动,心里骂了句“这前朝余孽挺会过日子,灶灰都入药”,手上动作却不敢慢。
他哆嗦着撕下一截还算干净的衣角,又摸出怀里一个小巧的油纸包——这是之前某个任务奖励的“江湖金创药(简陋版)”,只剩个底子。
他小心地把残留的暗红色粉末(应该就是血蝎粉)和一点点灰白色的“三钱灰”分别刮到衣角上。
然后,他拔掉水囊塞子,将那点混合粉末倒进去,晃了晃。
水囊里的水瞬间变得浑浊,泛着不祥的暗红色,还飘起一股类似铁锈混杂着某种焦糊的古怪气味。
这玩意儿真能喝?
苏九看着那浑浊液体,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但光幕上阿旺师父的生命体征条又往下跳了一截,快见底了。
他挪到阿旺师父身边,捏开对方紧咬的牙关——手指触到对方下巴时,冰凉一片,僵硬得硌手。
苏九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血腥气的空气,把水囊嘴对准那干裂的嘴唇,心一横,灌了进去。
混合药水灌入的刹那,阿旺师父的身体猛地一弹!
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怪响,像吞了块滚烫的炭。
紧接着,他全身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四肢无规律地踢打,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嘴角溢出带着泡沫的暗红液体。
“完了完了,加速死亡了……”苏九心里一凉,手都有些发抖,眼看就要去掐人中试试有没有奇迹。
就在这时,阿旺师父的抽搐毫无征兆地停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尖锐得像破风箱被突然拉开,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竟然从那种濒死的微弱,逐渐变得粗重而稳定。
他脸上的青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虽然还是蜡黄得吓人,但眼窝深陷处那抹死灰般的黑气,淡了不少。
喉咙里那“嗬嗬”的破风箱声,也变成了相对均匀的、带着痛苦呻吟的喘息。
【叮!】
脑海里,系统提示音此刻听来宛如天籁:【临时解毒剂生效(有效成分:微量血蝎粉强心,三钱灰中和部分腐心草毒性并止血)。
伤势得到初步稳定,生命体征脱离即死线。】
【奖励结算:‘药理辨识’熟练度+5。
额外奖励:临时状态‘毒性压制’(剩余时间:两个时辰)。
期间伤者伤势不会恶化,但无法行动。】
苏九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都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那“两个时辰”的限制,刚松了半口气又提了起来——两个时辰,够干啥?
够跑到安州城找个像样大夫吗?
显然不够。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不是风吹树叶,而是某种鸟雀急促拍打翅膀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啪嗒”一声轻响,似乎落在了土地庙残破的屋檐上。
苏九瞬间噤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像只受惊的猫,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从门板缝隙往外窥视。
惨淡的月光下,庙檐的破瓦上,蹲着一只灰色的鸽子。
鸽子体型不大,但脚上套着一个显眼的黄铜扣环,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点冷光。
它歪着头,似乎在打量这座破庙,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信鸽?
苏九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是磨盘村那些人的通讯手段?
还是……别的势力?
他眯起眼睛,目光锁定那铜扣。
系统在视野角落贴心地给出简略标注:【目标:普通灰鸽(驯养)。
脚环材质:黄铜,带简易锁定卡扣。
疑似信使。】
管它是谁的,截下来再说!
苏九弯腰,极其缓慢地从地上摸起一块核桃大小的碎石,掂了掂分量。
然后,他屏息,瞄准,手腕猛地一抖!
石头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激射而出!
“噗!”一声闷响,伴随着羽毛散落和短促的悲鸣。
那灰鸽应声从檐上跌落,在尘土里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苏九等了几秒,确认外面再无异状,才闪身出去,一把将那死鸽子捞在手里。
入手微温,羽毛凌乱。
他快速检查脚环,果然,铜扣处有个可以拧开的小机关。
他用匕首尖撬开,抽出里面卷得极细、几乎只有火柴棍粗细的小纸卷。
展开,借着月光,上面只有四个潦草的小字,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老哑已灭,速归。”
老哑已灭?!
苏九瞳孔骤缩。
乱葬岗那个守墓的老哑巴,被灭口了?
还是……被他们自己人灭了?
速归?
归哪儿?
就在他心神剧震,盯着那四个字发愣的瞬间——
“嗒嗒、嗒嗒、嗒嗒嗒……”
密集而清晰的马蹄声,如同骤雨敲打地面,从磨盘村的方向,顺着夜风隐隐传来!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而且听声音,不止一匹!
苏九一个激灵,汗毛倒竖。
他猛地将死鸽子和纸条往怀里一塞,转身冲回庙内。
也顾不上轻手轻脚了,一把将刚稳定下来的阿旺师父从草堆上拽起来,往自己背上一扛。
对方身体依旧沉重,但那股濒死的僵冷感褪去不少。
“兄弟,得罪了,咱们得再跑路!”苏九低喝一声,也顾不上阿旺师父能不能听见,背起人就往土地庙后墙冲去。
后墙那里有个半人高的破洞,是年久失修塌出来的,外面就是长满灌木和野草的山坡。
他刚钻出破洞,就听见土地庙前门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有人一脚踹开了那扇本就歪斜的门板,伴随着粗重的呵斥和杂乱的脚步声。
“搜!仔细搜!先生说了,活见人死见尸!”
“这庙里有股子药味!还有血!”
追兵已经到庙前了!
苏九头皮发炸,背着人闷头就往山上钻。
脚下全是荒草和碎石,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被藤蔓绊倒。
背上阿旺师父的脑袋随着他的奔跑晃来晃去,不时磕在他的后脑勺上,咚咚作响。
他不敢回头,只拼了命往山梁上爬。
肺里火辣辣的,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爬到半山腰,实在撑不住,他才靠着一棵粗壮的老松树喘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土地庙已经被几个黑衣骑手围住,一人下马正在庙门口查看什么,另一人举着火把,光亮映照下,赫然看见他正从地上捡起那只死鸽子,仔细端详脚环。
随即,那人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穿透夜色和稀疏的林木,直直刺向苏九所在的半山腰方向!
虽然隔着距离,看不清表情,但苏九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
“草!”他骂了一声,再也不敢停留,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拖着两条灌铅似的腿,连滚带爬地翻过了山梁。
山梁的另一边,地势缓和下来,零星出现了一些屋舍轮廓和微弱的灯火,是个小镇子。
镇口路边,一面白布幌子在夜风里无力地飘荡,上面用墨汁写着三个大字:“回春堂”。
有医馆!
苏九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
他背着人,跌跌撞撞冲下山坡,冲进小镇空无一人的街道,直奔那“回春堂”的铺面。
铺子的门板紧闭,里面似乎还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他扑到门前,顾不上礼貌,攥起拳头“砰砰砰”地用力砸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大夫!救命!开门!”他哑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疲惫、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门内寂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缓慢沉重的脚步声。
门栓被拉动,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一个头发花白、眼袋深重、穿着半旧棉布褂子的老者出现在门缝后,手里还端着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布满皱纹、写满警惕和倦意的脸。
他浑浊但锐利的目光先是扫过苏九狼狈不堪的脸和沾满泥污血渍的衣裳,随即落在他背上那个毫无声息、脸色蜡黄的壮汉身上。
老大夫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盯着阿旺师父腰腹间那渗血的简易包扎,又看了看苏九,干瘦的脸上露出一种了然混合着厌烦的复杂神色。
“这伤,”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久居市井的油滑和见惯生死的冷淡,“你们惹了不该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