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过后，碧瑶总感觉街上不太对劲，感觉像是有人在盯着自己。
先是她经常去买糖葫芦那家的赵老三告诉她，最近常有两个穿青灰褂子的汉子在何记对面茶摊坐着，一坐就是半天，茶凉了也不走。
然后是隔壁布庄的老板娘压着嗓门问她，“碧瑶啊，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人？那俩盯着你铺子看了好几天了。”
碧瑶心里有数，她每天照常开门做生意，日上三竿晒花，午后研磨调粉，傍晚收摊关门，日子过得比更夫还准。
那俩男的盯了半个月，大概是发现这姑娘当真就是个老老实实卖胭脂的，便撤了。
撤了之后的第三天，雍正又来了。
二月二龙抬头，何记胭脂铺的门板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还没开张呢！”碧瑶正在后院浇花，扬声喊了一句。
叩门声没停，不疾不徐的三下，细听之下竟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碧瑶放下水壶，擦了擦手走到前面，门板刚卸下一块，她就愣住了。
门外站着雍正，今日没穿靛蓝团花袍，换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白玉佩，手里没有捏佛珠，空着手，垂在身侧。
他身后只跟了一个长随，但碧瑶认识那个长随的脸，御前侍卫统领，腰里揣着东西。
雍正始终没有在碧瑶面前透露过自己的身份，所以碧瑶的问安也就平平常常。
她往后让了半步，福了一礼，“见过这位老爷……”
“免了。”雍正迈步跨进门槛，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从柜台上的瓷盒、墙角的陶罐、挂在梁上的干花束一一掠过，最后落在碧瑶脸上。
碧瑶在这一瞬间察觉到了异样。
雍正从前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或多或少带着几分玩味、感兴趣、几分他在逗一只雀儿的闲适。
但今日那双眼睛不一样，冷，一眼看不到底。
“老爷今儿来得早。”碧瑶直起身，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新到了一批栀子花露，老爷要不要……”
“你母亲何绵绵。”雍正打断了她。
碧瑶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了，但她表面纹丝不动，连笑容都未变，“我娘怎么了？”
雍正的脚步停住，他站在何记铺面正中，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切割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他站在暗处，碧瑶站在明处，像一场对弈刚开局，执黑的人先落了一子。
“你母亲何绵绵，十六年前被甄远道从官府救出来，甄远道收用了她，将其安置在府外。生下一女，取名浣碧。”
雍正的声音平平的，看不出喜怒，“但在此之前的她是前朝长公主的贴身侍从的女儿。长公主殉国前，交给她娘一件东西，她娘又传给她。”
碧瑶仿佛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嗡嗡的，像耳朵里灌进了水。
“那件东西，如今在哪里？”雍正往前迈了半步，日光从他肩侧滑过，直直照在他脸上。
帝王眯着眼睛看着她，像利刃一样剖开她所有的伪装。
碧瑶的脑子里飞速转着。
他说的那件东西，他知道何绵绵的身，他知道前朝长公主。
他知道了多少？知道地图的存在吗？知道地图藏在哪吗？
她今天早上刚从暗格里取出玉佩对照过新的花卉图谱，那幅她临摹了三天三夜的“前朝藏宝图”。
此刻正摊在她后院的桌上，画了一半的玫瑰根系脉络，乍看就是一幅花草图，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竟是幅地图。
她必须在雍正发现之前，把那幅图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老爷问的是我娘留下的东西？”碧瑶微微侧过头，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我娘留给我的，就是后院那些花。还有……”
“请问老爷是何人，又有何资格能过问我家的事情？”
跟着雍正的长随呵斥，“放肆，我家爷是……”
雍正摆摆手，“退下。”
那长随只能听话的退下，并去门外看守。
“朕是皇帝。”他睥睨着碧瑶，想要看到她眼中的诧异。
碧瑶也确实如他所想，她猛地跪在地上，“参见皇上，民女……民女此前不知，求皇上恕罪，求皇上恕罪……”
雍正总看别人请罪，烦得要死，他皱着眉，“起来吧，只要你将你娘的秘密和留下来的东西告诉朕，朕定饶你一命。”
她转身往内室走，步子有些快，有些惶恐，“娘留下的东西民女都留着，皇上请随我来。”
雍正跟了上来，碧瑶能感觉到他的脚步始终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呼吸轻而稳。
她推开后门，走进小院。
满院的日光倾泻下来，茶花、栀子、茉莉、玫瑰，层层叠叠地开着，香气馥郁得能让人眩晕。
她走到院中那张榆木桌前，桌上摊着一幅图，墨迹还没干透，画着复杂的根系走向和花枝分叉，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嫁接、分株、压条等字样。
碧瑶伸手拿起那幅图，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转身递给雍正，“这便是我娘留下的东西。”
她说我爹，就是甄大人，他不懂种花，就画了这幅图教我，只求我能有个谋生的手艺。”
她笑了笑，笑容干净，“我前些日子从玉坠背面拓下来的，公子看，这线条多细。”
雍正接过那幅图，他低头看着纸面上的线条，看起来错综复杂、枝叶交缠的，确实是一幅花木栽培图谱的线条。
他的指腹在纸边摩挲了一下，墨迹微微沾在指尖，确实是新画的，墨色鲜润，还未完全干透。
他抬眼看了碧瑶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回画上，面上没有异色，但显然他心里想的什么除了他自己无人可知。
碧瑶心跳如擂鼓，但她垂着手站在一旁，神情坦然，甚至连呼吸都是平稳的。
雍正忽然笑出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信。
“何姑娘，你很有趣。”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他把那幅画递还给她，碧瑶双手接过来，指尖微微发颤，但她表情还是很坦然，像是不知道这背后的事情。
雍正转身往回走，走到小院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侧头看着满院的茶花，说：
“既然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好好收着。这花卉谱画得不错，改日送一份进养心殿，朕让内务府的人看看，能不能照着种几盆。”
碧瑶福了一礼，“民女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