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走出了何记的门，马蹄声从柳树巷口传过来，渐渐远去了。
碧瑶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幅画，看着雍正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十分轻松的靠在门框上。
糊弄人真是让人心跳加速啊，她喘着粗气，“蛋蛋，你觉得他信了吗？”
蛋蛋的声音也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宿主，他只是暂时被安抚住了，但宿主你要明白，他已经知道你是何绵绵的女儿了。他今天没拿到证据，明天还会来。】
碧瑶把画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喃喃道，“就算他知道我是谁，但他不清楚我也知道这些事。”
蛋蛋沉默了一会儿，【宿主，你这绕口令说得我晕。】
碧瑶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直了，她说：“他会再来的，下次来的时候，我得让他相信我，只是一个种花的。”
……
雍正离开后没几日，内务府也来人了。
来的是个太监，四十来岁，面团团的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道黄绸裹的文书。
他站在何记胭脂铺的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抬了两口红漆箱子，整条柳树巷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
“何姑娘接旨。”太监的嗓子尖尖细细的，但态度客气得很。
碧瑶跪下去，心里飞速转着念头。
接旨？她以什么身份接旨？一介平民，无官无爵，雍正给她下的什么旨？
太监展开黄绸，念得字正腔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民女何碧瑶，精于脂粉花卉之艺，着授皇商之职，专司内廷脂粉花卉供奉，每月定时入宫当差。钦此！”
碧瑶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地面。
天上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响。
皇商？专供内廷？每月定时入宫。她一个从甄府出来的奴婢，除了奴籍才几个月，忽然就成了有品级的皇商了。
看来雍正这是不死心，想把自己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吧！
“何姑娘？”太监的声音带着笑，但有些不耐烦，“您接旨啊。”
“民女领旨，谢恩。”碧瑶接过那道黄绸，手指触到绸面时微微发颤。
太监把文书递给她，又朝身后一摆手，那四口红漆箱子被抬进铺子里头。
“这是皇上赏的，算是给何姑娘，哦不，何掌柜的贺礼。您收着，回头进宫当差的时候，这箱子里有套衣裳，得穿上。”
太监带着人走了，街坊们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布庄老板娘拉着她的手直晃，“碧瑶你出息了！皇上都知道你的胭脂了！这可是个顶顶好的差事。”
碧瑶应付完街坊，关上铺门，这才把红漆箱子打开。
第一口箱子里是几匹上好的绸缎，第二口是两套衣裳，一套石青色的宫制袍服，料子沉甸甸的，袖口绣着云纹。
另一套鹅黄色的便服，做工极精细。
第三口箱子里是半箱银子，整整齐齐码着银锭，第四口箱子……碧瑶揭开盖子，愣住了。
是一套打磨胭脂的工具，石臼、研钵、筛网、瓷罐，每一样都是上好的材质，臼壁上还刻着御制二字。
蛋蛋在她脑子里“哇”了一声，【宿主，雍正这会儿还挺大方。】
碧瑶把那套工具轻轻托起来，石臼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
她低头看着御制两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雍正对她好吗？是挺好，但联系到蛋蛋说的密辛，她觉得雍正不怀好意。
更何况他对谁不好了？他对纯元好，对纯元的妹妹好，对纯元宫里的一只猫一只鸟都好。
但凡和纯元沾边的，他都好。果然男人心，海底针猜不透摸不透啊！
她把石臼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
……
窗外的三月春光正好，柳树巷口的桃花开了满枝。
第一次入宫当差是在三月十八，碧瑶穿了那身石青色的宫制袍服，头发绾起来，插了支素银簪子。
内务府派了个小太监引路，从西华门进去，绕过三大殿，往后宫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稳，目不斜视，小太监回头看了她好几回，大约是没见过头回入宫的民女这么镇定的。
“何姑娘这边请。”小太监把她引到一处偏殿，“这是内务府专供脂粉的库房，您先看看账目，往后每月送来的东西都从这儿过。”
碧瑶拿起账本翻了翻，内务府的胭脂供应是有规矩的，各宫按品级分份例，皇后每月多少，贵妃多少，妃位多少，余者递减。
但账面上有一笔格外刺眼：华妃名下的胭脂用量，比皇后还多出两成。
“华妃娘娘……”碧瑶指着那笔问。
小太监压低声音，小声说：“华妃娘娘娇贵，东西差一点都不要的。内务府为她一个人，每年多花好些银子。”
碧瑶没说什么，合上账本。
她在库房里待了半日，把现存的花粉香露一一查验过。
内务府的东西不算差，但存放久了，有些香粉受了潮结了块，有些胭脂的色面已经发暗。
她让人把受潮的筛出来重新晾晒，又调了几盒新胭脂补上。
正忙得头也不抬，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女子清亮的声音：“这儿就是脂粉库？本宫来看看。”
碧瑶抬起头，正对上一双丹凤眼。
华妃，蒋欣那张脸她前两次来这个世界时见了无数回，所以也不稀奇。
华妃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满头珠翠，走路时环佩叮当。
她跨进库房门槛，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碧瑶身上。
“你就是那个……那个？”华妃拖长了尾音，“皇上新封的什么皇商？姓什么？”
颂芝在旁边接话，致力于不让自家娘娘难堪，“娘娘，姓何。”
碧瑶福了一礼：“民女何碧瑶，见过华妃娘娘。”
华妃没叫她起来，应该说她没把除了雍正以外的任何人放在心上。
她走到案前，随手拿起一盒胭脂，揭开盖子看了看，又啪地合上丢回来，胭脂盒在案面上骨碌碌滚了一圈。
“这什么玩意儿？颜色这么浅，给谁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