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不大，却悲切得让人不忍听。
原本有些吓人的场景，他在酒水的作用下没觉得有什么，梁山伯翻身下马，“姑娘这是……”
那女子抬起脸来，巴掌大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眼睛红得像兔儿，鼻尖冻得发白。
可就在抬眼的瞬间，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他的官袍，月色底下官袍袖口处绣着鹭鸶纹样，七品官，也算可以。
然后她的哭声又抽噎着接上了：“民女王昭月，家父病故无钱下葬……求大人行行好……”
她伏下身去磕头，竟磕出咚的一声，也不知道使了多大劲儿。
梁山伯站了片刻，直到春夜的风从河上吹过来，顺着脖颈钻进领口。
他想到英台在家中等他的样子，又想起近来夫妻俩睡觉时，床榻中间那半臂宽的距离，还有三个女儿熟睡的小脸。
不知怎地，突然心头一软，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那个瘦弱的姑娘，叹了口气：“先起来吧，本官替你安葬父亲，你……先随我回府稍作安排。”
王昭月磕了个头抬起来时，眼角的泪还挂着，可嘴角借着低头的动作极快地笑了一下。
梁山伯没看见。
他转身牵马时酒意又涌上来，脚步晃了晃，王昭月机敏地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大人当心。”
她的声音细小，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让梁山伯觉得自己像个盖世英雄。
梁山伯低头看了看她扶在自己臂上的手指，白细纤长，比英台那双常年拨算盘、查账本的手柔嫩许多。
他怔了怔，但随即把手臂抽开了：“走吧，先回衙门。”
月亮隐在云层后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王昭月跟在他身后半步，素白的裙摆扫过石桥的青砖，她垂着眼，步态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了什么。
而鄞县县衙后院卧房的灯还亮着，祝英台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三双小鞋，她用手比划着每双鞋底的长短在裁新布。
针穿过厚布时突然刺啦一响，她抬头望了望窗外，总觉得有些心头不宁。
……
王昭月随着梁山伯来到县衙，梁山伯遵守约定，派人去将她父亲的尸身好生寻了个风水宝地埋了起来。
刚进府的头半月，王昭月确实安分。
每每天不亮她便起来洒扫庭院，把县衙后院那方青砖地扫得一根草屑都不见。
厨房里的碗碟也被她她洗得锃亮，灶台抹得能照见人影。
就连祝英台晾在廊下的衣裳，她也趁着日头好时主动收了叠好送进屋来。
祝英台起初对她存着几分戒心，见她手脚勤快言语恭顺，渐渐也便松下心神，只当她自己多想，偶尔还会还指点她几句鄞县本地的风土人情。
可半月之后，细枝末节处便开始不对了。
有一日午后，梁山伯从堤坝上回来，满脚泥泞地进了后院去换靴子。
王昭月正端着一盆水往廊下走，两人在月洞门那处迎头碰上了。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她脚下一绊，整盆水泼出去大半，人便往梁山伯怀里栽过去。
梁山伯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手托在她臂弯处，水盆咣当落地。
王昭月在他怀里仰起脸，睫毛上沾着水珠，眼眶一下子红了：“奴婢该死，冲撞了大人……”
她连退两步，跪下去收拾碎瓷片，手指碰到碎片时“嘶”了一声缩回来，柔嫩的指尖划了一道细口子，血珠渗出来。
梁山伯低头看她缩着手的样子，眉头皱了皱，有些烦躁，“回去上点药，下回走路当心些。”
王昭月应了下来，低着头捧着碎瓷片退下去，经过廊角时抬起眼飞快地往后瞥了一下。
而祝英台正隐在卧房窗后，隔着半开的窗户看见了全过程，她也不知为何自己要躲起来。
明明丈夫和别的女子有接触，该害怕的不是她，可她却忍不住躲了起来，想要自欺欺人。
祝英台的目光从梁山伯还悬在半空的手移到王昭月缩着的指尖，又移到地上那滩水渍。
她没出声，把窗扇合上了。
第二回更巧，那日梁山伯在书房看公文，王昭月端着茶盘进去续水。
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茶盘脱了手，这回她整个人都撞进了梁山伯椅子里，柔软的身子像嵌进梁山伯身上一样。
那茶汤泼了他半身官袍，她手忙脚乱地拿帕子替他擦，手按在他胸口处，隔着衣料来回蹭了好几遍。
梁山伯猛然站起身把她推开，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两步。
祝英台正推门进来，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给梁山伯熬的参汤，目光从王昭月攥着帕子发白的手指滑到她泛红的眼眶，最后落到梁山伯胸前那块洇湿的衣料上。
此时屋里的气氛安静得可怕。
“奴婢该死！”王昭月“扑通”一声跪下去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奴婢不长眼摔了茶汤，弄脏了大人的衣裳……求夫人责罚。”
她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地砸在青砖上。
梁山伯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下去吧，下回注意。”
王昭月爬起来退出去时经过祝英台身边，低头小声道了句“夫人恕罪”，便迈着小碎步跑了。
衣角带起一阵风，有股子脂粉味儿，祝英台记得她刚来时身上什么味儿都没有的。
那天夜里梁山伯在书房待到很晚才回卧房。
祝英台坐在灯下缝补衣裳，听见他脚步声进来也没抬头。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开口道：“英台，那丫鬟……”
祝英台把针线放下，抬起眼来看他，烛火在她眼底燃烧，她什么话也没说，又把针线拿起来了。
梁山伯站在那儿张口想解释什么，可对着她平静的目光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沉默着躺下了。
床榻中间的距离竟比往日又宽了些许。
秋天的时候梁山伯升了从六品，应酬愈发多了。
府衙同知、巡检司、各县的县令们，隔三差五便有人来请。
他推脱不过，便去了，既然去了便身不由己，只能喝，喝了便晚归。
有一回是府衙通判做东，席上都是些官阶比他高的人，推杯换盏到了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