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现在所在的展厅是秦汉展馆,金缕玉衣这东西又主要流行于两汉,所以那个被扒了殓服展览的倒霉蛋,只能是汉朝的人。
不是秦朝,不是唐朝,不是宋朝,不是明朝,不是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
于是他们的心态近乎于游客心态了,他们只在史书里见过记载,只知道那是汉代最高规格的殓服,用金丝穿玉片制成,极其奢华极其尊贵。
但书上的文字描述再详细,也比不上天幕上这直接怼到眼前的实物画面来得直观。
原来传说中的金缕玉衣长这样啊。
从头到脚完整覆盖,玉片磨得光滑平整,金丝编得细密结实,躺在展柜里被射灯一照,确实又精致又诡异。
精致的是工艺,诡异的是......它毕竟是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
汉朝的普通民众也在天幕下仰头看着,他们的反应比皇室轻松得多,但也有一种微妙的复杂。
那是他们这个时代最尊贵的人才能享用的殓服,是普通百姓一辈子连见都没机会见的东西。
现在后世人把它放在博物馆里,免费预约就能进去看,想一想,也挺不可思议的。
各朝各代的观众们继续看着天幕,等着看接下来还有什么展品。
而汉朝的皇帝和诸侯王们,此刻则默默地在心里做了一件事:把陵墓的安全级别提到了最高。
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对着天幕咬牙切齿,后世这些考古的,真是太能挖了。
现代这边
【嬴政他们身后走来一群人,讲解员的声音在展厅里清脆地回荡着,咬字清晰,语调抑扬顿挫,带着职业性的熟练和恰到好处的热情。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来人的小团,游客们戴着统一的无线耳机,手里举着手机或相机,顺着她的手势围到了金缕玉衣的展柜前。
“大家往这边走。来,我们看这一件展品——金缕玉衣。”
讲解员侧身让出最佳的观赏角度,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向展柜中那具从头到脚完整覆盖着玉片的人形,
“金缕玉衣是汉代,特别是西汉和东汉规格最高的丧葬殓服。玉衣的丧葬习俗始于战国末期,盛行于两汉,前后流行了约四百年。到三国时期,曹魏于公元二百二十二年下诏禁止使用,这种习俗才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讲解员顿了顿,确认团员们都跟上了,然后继续说道:“在东汉时期,使用玉衣的等级制度已非常明确。金缕玉衣,只有皇帝及皇后才能使用。银缕玉衣,供诸侯王、列侯、贵人、公主等使用。铜缕玉衣,供大贵人、长公主等使用。”
她竖起三根手指,依次弯下,清晰地比划出三个等级,“值得一提的是,西汉时期等级制度尚不严格,一些诸侯王也有使用金缕玉衣的情况。”
“最着名的金缕玉衣出自河北满城汉墓,是西汉中山靖王刘胜及其妻子窦绾的葬服,也是我国考古发掘中首次发现的、时代最早且保存完整的玉衣。”
讲解员的手势流畅地划向展柜中的玉衣,游客们的手机镜头跟着她的手齐刷刷地移动,“中山靖王刘胜的金缕玉衣,是河北博物院的镇馆之宝。它曾在二零一八年国博举办的‘汉世雄风’特展中展出,但并非国博的常设藏品。”
她微微转身,手掌向上做了一个“请看这边”的手势,指向面前这具静静躺着的玉衣:“国博现在长期展出的金缕玉衣,是中山怀王刘修的。”
这具金缕玉衣的主人,终于被点了名。
不是最着名的那个中山靖王,而是另一个中山王——中山怀王刘修。
他的玉衣被放在国家博物馆的展厅里,每天被数以万计的游客隔着玻璃端详,被导游一遍又一遍地介绍,被写进各种讲解词和科普文章里。
他的金缕玉衣成了国博的常设藏品,而他的名字也随着这件展品一起,在两千年后以一种他绝对无法预料的方式被无数陌生人记住。】
天幕下,西汉的某个时空里,中山靖王刘胜正坐在自己的王宫中,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了案几上。
他刚才还在心里暗暗祈祷那个“倒霉蛋”千万别是自己,结果讲解员第一段话就点了他的名。
他的金缕玉衣被挖了。
他妻子窦绾的金缕玉衣也被挖了。
他们夫妻俩的葬服现在一件是河北博物院的镇馆之宝,另一件大概也在哪个博物馆里被万人围观。
刘胜旁边席位上的窦绾脸色比他更难看,嘴唇哆嗦着,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团。
她刚才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后世那个讲解员念了出来,她的葬服也被挖了,也被展览了,她也被牵连了...
而在另一个时空里,中山怀王刘修原本正坐在案前喝茶。
听到讲解员说“国博现在长期展出的金缕玉衣是中山怀王刘修的”这句话时,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也毫无知觉。
他的嘴唇翕动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幕上那具被射灯照得纤毫毕现的玉衣,看清楚了展柜旁边那个说明牌上端端正正印着的字——中山怀王刘修。
那个倒霉蛋是自己。
他的金缕玉衣,他准备的殓服,此刻正被放在全中国最核心的博物馆里,被一波又一波游客围观拍照,被讲解员从头介绍到尾。
他的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两晃,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