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是走在最前面的嬴政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脚步停得极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不是那种看到了有趣展品于是驻足观看的停法,而是整个人从脚底到头顶都僵住了的、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的停顿。
他怀里的小嬴政感受到大政突然绷紧的手臂,困惑地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脸,又顺着他的目光往展柜里看去。
秦王政走在嬴政身后半步的位置,见他停了,也跟着停步侧头。
然后他也看到了那个展柜。
他的反应和嬴政如出一辙——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微微一僵,连搭在身侧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攥紧了。
然后,两道目光几乎是同时从展柜上移开,齐刷刷地转向了嬴子慕。
那两道目光,如出一辙的震惊。
嬴子慕被这两道目光盯得头皮发麻,赶紧往展柜那边瞄了一眼,确认了里面的展品之后,立刻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那里面都是空的哈!真空的!没有真的……”
“尸体”两个字她及时咽了回去,但嬴政和秦王政都不是傻子。
他们当然听懂了她说的是“没有真的尸体”,也当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这件展品里面没有任何遗骸。
然而,这并不能让他们的震惊减少半分。
没错,让他们瞳孔巨震的展品,正是金缕玉衣。
整套玉衣由数千片经过精细打磨的玉片组成,玉片之间用金丝编缀相连,从头到脚完整地覆盖了人体的每一个部位——头罩、面罩、上衣、袖筒、手套、裤筒、足套,一应俱全,在柔和的射灯下泛着幽暗温润的青绿色光泽。
它就那么静静地平躺在独立的恒温恒湿展柜里,从头到脚完整无缺,每一片玉片都被打磨得光滑平整,每一根金丝都编织得细密结实,躺在深色的展台上,像一具被玉片包裹的人形。
玉衣,或者说玉匣、玉柙,这个丧葬习俗始于战国末期,盛行于两汉。
嬴政知道,秦王政也知道。
在他们的时代,用玉片覆盖死者身体的做法已经在某些诸侯国的贵族墓葬中出现了。
金缕玉衣,是直接穿在死者身上的。
它每一寸的形状都贴合着人体的轮廓,头罩是人头的形状,面罩是人脸的位置,上衣是人躯干的曲线,手套是人手指的弧度。
它不是一件器物,不是一件工具,不是一件礼器,它是一套穿在尸体上的衣服。
嬴子慕说里面是空的,里面确实没有尸骨。
但对于嬴政和秦王政来说,这件东西摆在这里,就等于把一个人的尸骨扒光了展示在这里。
唯一比这更可怕的,就是在里面真的放一具尸体。
而后世的人把这东西放在玻璃展柜里,打了灯,写了说明牌,围了一圈又一圈看得津津有味。
这是展“尸”啊。
嬴政的脑海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盘旋:
幸好后世挖的是他的陪葬坑,兵马俑挖了就挖了,陶罐铜器挖了就挖了,那些都是死物,是他的陪葬品,是他准备带到另一个世界去的器物,被后人挖出来放在博物馆里,他虽然有些微妙的不爽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金缕玉衣是另一回事。这是他陵墓地宫里的东西——不,他的殓服比金缕玉衣更高级,是“金缕玉匣”,甚至可能用玉片串联成完整的身体覆盖。
如果后世把他的地宫挖开了,把他的金缕玉匣也这样摆在博物馆里,他拒绝继续往下想。
幸好。
幸好骊山的地宫还是完好的。
幸好后世只挖了他的陪葬坑,没有动他的主墓。
秦王政的脑海里也在转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念头。
他的陵墓还没有开始大规模修建,统一六国还没完成,他还没有到那个可以安心安排后事的阶段。
但他原本也打算在自己的陵墓中使用最高规格的玉衣殓服。
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件金缕玉衣,看着那清晰的人形轮廓,再看着展柜旁边那些后世游客兴奋地举着手机拍照、贴着玻璃仔细端详玉片纹路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的陵墓以后要建得再隐蔽一点。
两人在经历了最初的瞳孔巨震和灵魂拷问之后,缓缓地、缓缓地把视线从展柜上移开。
他们看着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他们对后世人的认知,在今天,在国博地下这一层展厅里,又又又又刷新了。
之前在网上看到后世人说自己怕很多东西,怕鬼、怕蛇、怕虫子、怕看鬼片、怕走夜路、怕一个人待在家里还要把所有灯都打开。
网上那么多人在恐怖片评论区瑟瑟发抖,那么多人在鬼故事帖子下面回复“大晚上看这个真的好吗”,那么多人连恐怖游戏都不敢一个人玩。
结果呢?
你们现在围着金缕玉衣看得比逛菜市场还热闹。
你们怕的鬼是挑对象的吗?
博物馆里的就不算数了?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往那个展柜靠近半步。
但在最开始的震惊和后怕慢慢平复之后,另一种情绪悄然浮了上来。
也不知道是汉朝的哪个倒霉蛋。】
天幕上,
嬴政和秦王政站在金缕玉衣的展柜前,表情凝固,瞳孔微缩,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诉说着“后世人的胆子到底是什么做的”这个深刻的哲学命题时。
而在天幕下,历朝历代的观众们在看清楚那件展品是什么之后,反应比两位千古一帝更加精彩。
汉朝,各个时期的未央宫和诸侯王府里,正在为自己身后事做规划的皇帝和诸侯王们,在看到天幕上那件从头到脚完整无缺、用金丝编缀数千片玉片制成的人形殓服的瞬间,集体破防了。
不是,你们后世人怎么回事?
展览陪葬品就展览陪葬品,铜鼎铜簋陶罐陶俑你们随便展,那些都是器物,是摆在地宫里的家具和卫兵。
可现在你们连金缕玉衣都展???
这虽然是陪葬品没错,但这等于把墓主人的衣服给扒了!
这不是摆在墓室里的器物!这是穿在身上的殓服!这是贴身的衣物!
你们把贴身的衣物从尸体上扒下来,洗干净,熨平整,挂在玻璃柜里打上射灯给所有人看,你们怎么不干脆把尸体也搬出来展览算了???
这个念头刚刚在心里冒出来,汉朝的皇帝和诸侯王们就齐齐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能这么想。
万一后世人听到了他们的心声,真的把尸体也搬进展厅怎么办。
以他们对后世人那突破天际的胆量的了解,这种事他们是真的干得出来的。
惊恐过后,第二个念头紧跟着冒了出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这个倒霉蛋......千万不要是他。千万不要是他。千万不要是他。
每个人都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像是在向漫天神佛做最后的祈祷。
求求了,后世展出的这件金缕玉衣,千万不要是从他的墓里挖出来的。他现在就去给自己陵墓的选址重新做规划,把地宫入口藏得更深一点,把封土堆得更高一点,把墓道的伪装做得更逼真一点。
后世那些考古队简直防不胜防,但就算防不胜防也得防!
长安城,未央宫中,汉武帝刘彻站在殿前,周身散发的黑气已经浓烈到几乎要凝结成实质了。
他盯着天幕上那件静静躺在恒温恒湿展柜里的金缕玉衣,站在旁边的霍去病偷瞄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克制但毫不掩饰的同情。
昨天那个“嬷到自己祖宗”的视频,嬴姑娘在天幕上一播,汉朝的老祖宗们从刘邦到刘恒到刘启全都被拉出来遛了一遍,他家陛下作为老刘家最着名的千古一帝之一,自然也没能幸免。
虽然视频里点名的不是他,但那句“老刘家这几千年来男女不忌”的杀伤力是覆盖性的,根本不分具体哪个皇帝。
结果今天,金缕玉衣又被展了。
而这件事,偏偏又又又牵扯到了他家陛下。
霍去病记得很清楚。
之前嬴姑娘带始皇帝他们去茂陵的时候,那时候讲解中提到过,《西京杂记》里记载武帝下葬时口含玉蝉,身着金缕玉衣。赤眉军盗掘茂陵的时候,极有可能开棺毁尸,抢夺了玉衣和玉蝉。
如果记载是真的,那他家陛下的金缕玉衣现在可能还在后世的某个地方流传。
而眼前这件金缕玉衣......虽然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家陛下的......但那种“有可能是我”的不确定性,比确定了还要折磨人。
霍去病同情地看着他家陛下,觉得昨天加今天,他家陛下属实是有点倒霉。
先是祖宗被“嬷”被牵连,然后是殓服被展,老刘家这两天的出场率未免也太高了。
不同于汉朝皇室和诸侯王们的集体崩溃,其他朝代的皇帝和诸侯王们此刻的心态倒是格外平稳。
因为那个倒霉蛋不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