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和秦王政站在金缕玉衣的展柜不远处,耳边是讲解员那清晰利落的结束语。
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个倒霉蛋的名字——中山怀王刘修。
一个西汉的诸侯王,封地在中山国,谥号“怀”,在历史书上大概只占半行字的篇幅,却在两千年后因为这套金线编缀的玉衣,成了国家博物馆里被最多人围观的汉代诸侯王之一。
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里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信号。
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音量不大,但语气里的惊叹浓度极高,穿透了周围嘈杂的交谈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的天呐......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汉墓十室九空了!汉朝流行厚葬,别说其他的了,就这金缕玉衣的金丝线就两千五百六十七克!
我的天哪,现在金价一千块左右一克,这金线就价值两百五十六万七千块啊(25年8月底的金价)!这盗墓贼能不心动吗?”
她旁边的另一个女孩子立刻接上了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还是小意思”的老练:“现在你知道汉武帝的茂陵为啥被说是钱袋子了吧?谁缺钱都可以去逛一圈。”
“也是哦,”第一个女孩子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门,“之前去海昏侯博物馆就看到海昏候墓出土那么多的铜钱和金饼,汉武帝的陵墓就更多了。”
两个女孩子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展厅里,周围好些的游客都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有人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有人已经开始低头在手机上搜索“海昏侯博物馆”的门票价格了。】
天幕下,汉朝。
未央宫的偏殿里,刘彻端坐在御座上,面沉如水,手指在案几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他的嘴角紧抿着,目光死死地盯着天幕上那两个正在热烈讨论金价和盗墓贼的女孩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霍去病侍立在下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着自家陛下的脸色。
他感觉他听到了自家陛下被又又又捅了一刀的声音......不是比喻,是真的能听到那种闷闷的、无声的、在胸腔里回荡的钝响。
先是“钱袋子”,然后是“谁缺钱都可以去逛一圈”,这两句话加在一起,等于在说汉武帝的茂陵在后世人眼里就是一个随取随用的Atm机。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是又被拉出来说......
他家陛下现在还能端坐在御座上没有当场发作,全靠这几月来天幕直播锻炼出来的心理承受能力。
但他看得很清楚,陛下敲案几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了。
现代
【展厅里,讲解员显然也听到了那两个女孩子的对话。
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这个话题我可以展开”的光。
她等身边的团员们小声议论了几句之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补充说明的语气接过了话头。
“刚才那位游客说得没错。考古界有‘大凡汉墓,十室九空’的说法。而海昏侯墓能没被盗墓贼盗取,基本完整地保存至今,堪称一个奇迹。海昏侯墓也是其中保存最完好、结构最完整、内涵最丰富的西汉列侯墓葬。也是很出名的。”
讲解员的声音在说到“海昏侯”三个字时微微上扬,显然对这个话题有着超出常规讲解词的兴趣,“出土铜钱有十余吨。出土的黄金总量约一百一十五公斤。”
讲解员顿了顿,欣赏了一下团员们脸上此起彼伏的震惊表情,然后抛出了那个她最喜欢在讲解中使用的悬念:
“海昏侯——刘贺。刘贺是汉武帝刘彻的孙子,他的一生极具传奇色彩,在短短三十三年的生命里,经历了从王、到帝、到侯、到平民的四种身份转换。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去了解一下。来,我们往这边走,看下一个展品。”】
天幕下,汉朝。
被废后贬回封地昌邑的刘贺,正坐在他那不算宽敞的书房里。
自从被霍光废黜帝位、遣返封地之后,他的日子过得低调而压抑,曾经的荣华富贵如过眼云烟,只剩下这座小小的昌邑王宫和一群小心翼翼的侍从。
他之前在天幕上听嬴子慕讲解汉朝历史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未来的结局——会被汉宣帝封为海昏侯,封地在豫章郡海昏县。
那时候他虽然觉得这个封号不太好听,但也没有太大的反应,毕竟能善终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他的墓......他还没死呢,他的墓就已经被后世挖了?
而且他的墓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别的汉墓都被盗墓贼偷光了,只有他的墓奇迹般地逃过了盗墓贼的光顾,完完整整地保存下来,然后被后世的考古队完整地发掘了?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哭。
高兴的是,在那么多十室九空的汉墓里,他的墓没被盗过的。
哭的是,没被盗的代价就是被考古队挖得更彻底,十余吨铜钱,一百一十五公斤黄金,每一枚铜钱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每一块金饼都被登记在册,放在博物馆里供人参观。
他的墓成了“保存最完好的西汉列侯墓葬”,他的生平被讲解员用“传奇色彩”来形容,被建议游客“感兴趣的话可以去了解一下”。
他不想被了解。
他一点都不想被了解。
他的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两晃,然后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汉朝的普通百姓和其他朝代的人听完那两个姑娘和讲解员的话之后,集体陷入了沉思。
他们之前在天幕上多多少少听说过汉朝流行厚葬,但谁也没想到居然厚到这个程度。
不说别的珍宝,就单单铜钱,一个诸侯王的陵墓里就有十余吨。
十余吨铜钱是什么概念?
他们中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还有黄金,一百一十五公斤。
那金光闪闪的金饼、金板、马蹄金,就那么堆在墓室里。
如果嬴姑娘之前没有在天幕上反复强调过那些考古出土的东西没有到历史发展出土的时间、他们去找也找不到的话,那些铜钱和黄金足以让任何年代的人扛起锄头往最近的汉墓冲过去。
海昏侯的陵墓到了后世才出土,那其他诸侯王的呢?
那些比海昏侯更显赫的藩王的陵墓里,又会藏着多少还没有被后世发现的财富?
他们有个想法......
而汉朝的皇帝、贵族和诸侯王们,此刻的心情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瑟瑟发抖。
厚葬,是他们毕生的追求。
从登基/承爵的那一天起,甚至从出生的那一天起,他们就在为自己的陵墓做打算。
最好的材料,最珍贵的宝物,最精美的手工艺品,最贵重的金银珠宝,恨不得把生前享用到的一切全部装进那个地下的宫殿里。
可结果呢?
厚葬的结果只有两条路:要么便宜盗墓贼,要么便宜后世的国家。
盗墓贼来了一波又一波,盗墓贼拿不走剩下的,考古队一波带走。
盗墓贼拿不走的,考古队还是能一波带走。
他们精心挑选的陪葬品,不是被贼熔了当金子卖,就是被考古队编号登记送进博物馆,然后被后世两个小姑娘在展厅里一边看一边算金价。
可是让他们简葬......他们又不愿意。
万一死后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呢?
万一那些陪葬品真的能在另一个世界被他们继续享用呢?
万一简葬了,到了那边一穷二白,什么体面都没有,那岂不是亏了一整个来世?
简葬,不甘心。
厚葬,怕被挖。
这是每一个汉朝贵族此刻心里最真实的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