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凉府城中央,祈雪坛。
风雪被粉白妖光染成诡异的颜色,三条街的百姓横七竖八倒在雪地里,脸上时而露出笑,时而露出恐惧,像是在梦中经历生死。
巡防营的兵卒围在外围,刀刃上还滴着同袍的血。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哭喊,
“我刚才看见我娘了,她让我砍死老张,说老张是妖族。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
另一名校尉脸色惨白,嘶声吼道,
“全部后撤三十丈!
不准看井口,不准听井里的声音!
谁敢靠近,直接打晕!”
可他的声音刚落,井底便传来一道少年般的轻笑。
“赵校尉,你忘了吗?
七年前你弟弟死在雪原,是你亲手把他的尸体背回来的。
他说冷,他还在井底等你……”
那校尉瞳孔骤缩,身体猛地一颤。
旁边副将一拳砸在他后颈,将他砸晕过去,咬牙骂道,
“狗日的妖狐,连死人都拿来骗人!”
徐啸与霍青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徐啸脸色阴沉如水,胸前伤口还在渗血,寒光孟章录的真气强行运转,令他周身寒意如刀。
霍青环顾四周,低声道,
“岳父,这口井的妖气比旧院更重。”
徐啸盯着井口,
“长陵在下面。”
霍青皱眉,
“也可能只是声音。”
徐啸没有反驳,只是一步步走上祈雪坛。
井口的粉白妖光像有灵性般向两侧退开,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
随后,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父亲,别下来。”
徐啸脚步一顿。
霍青握紧长枪,沉声道,
“徐长陵?”
井底沉默片刻,传来低低的笑声,
“霍青?
原来姐姐真的嫁给你了。
小时候我还说过,你长得太板正,不像会哄人的样子。”
霍青神情一震。
这句话,只有徐家极少数人知道。
当年徐长陵还没出事时,最喜欢跟在徐知微身后闹腾。
他第一次见霍青,便悄悄对徐知微说,这个人以后如果做姐夫,肯定三棍子打不出一句甜话。
霍青声音低了些,
“你真是长陵?”
井底那人轻声道,
“我也希望不是。”
徐啸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长陵,你在哪里?”
“井底。”
“你为何不出来?”
“出不来。”
徐长陵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
“无面把我的半截妖契钉在这里,下面还有一滴九尾天狐祖血。
她要用我做引子,开雍凉府暗基。”
徐啸寒声道,
“我下来救你……”
“别下来!”徐长陵骤然厉喝,声音因为激动而破碎,
“父亲,你听我一次,别下来!
你身上有寒光本源,她等的就是你。
你只要入井,她就能用我们父子血脉牵动凉国公府旧脉。”
徐啸牙关紧咬。
霍青上前一步,喝问道,
“长陵,无面在哪里?”
徐长陵低声道,
“她没有完整真身了。
陆沉毁了她第二身,她现在只剩一缕真影和无相镜灵气机,藏在古井狐血里。
她不敢露面,但她可以借我的声音说话。”
霍青眼神一寒,
“那刚才那句杀了我,是你说的,还是她说的?”
井底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徐长陵才道,
“是我说的。”
徐啸的脸色瞬间变了,
“住口!”
徐长陵笑了一声,却比哭还难听,
“父亲,我十五年前就该死在落鹰峡。
你救了我十五年,救到最后,我成了妖族手里的刀。
母亲死了,小姑被夺舍,姐姐伤心,北境死了那么多人。
你还要救我到什么时候?”
徐啸怒道,
“你是我儿子!”
“所以我求你。”徐长陵的声音颤得厉害,
“父亲,亲手杀了我,断掉无面的引子。
别再让她用我威胁你了。”
徐啸的胸膛剧烈起伏,周身寒光忽明忽暗。
霍青看得心惊,低声道,
“岳父,您稳住心神。”
井底忽然传来无面柔软的声音,
“徐啸,你听听,他多懂事啊。你若真爱他,就成全他。”
徐啸眼神骤寒,
“无面!”
粉白妖光从井口升起,凝成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庞。
她轻声笑道,
“你看,你永远这么容易被亲情拖住。
徐长陵让你杀他,你舍不得。
他让你别下来,你也不会听。
十五年前如此,十五年后还是如此。”
霍青长枪一抖,
“妖孽,滚出来说话!”
无面转向他,
“冠军侯,你急什么?
你也有软肋。
徐知微若看见弟弟死在你面前,她会不会恨你?”
霍青脸色一冷,
“你挑拨人的本事,比你的脸还脏。”
无面笑声微顿。
井底徐长陵竟忍不住笑了一下,
“姐夫,原来你也会骂人……”
霍青面无表情,
“跟陆沉待久了,多少会一点。”
无面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真以为陆沉还能回来?
天狼关镇妖棺已经开了,妖祖骨掌出世,他自身都难保。”
徐啸冷声道,
“他能不能回来与你无关。
老夫今日先毁了这口井。”
无面轻叹,
“你毁不了的。
九尾天狐祖血与北极镇妖阵废脉相连,强毁此井,半城百姓都会被拖入梦魂。
徐啸,你敢吗?”
徐啸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霍青沉声道,
“岳父,她在拖时间。”
“我知道。”
“那就让我试试。”
徐啸看向他,
“你?”
霍青点头,
“我没有徐家血脉,不修寒光孟章录,她用长陵牵不住我。
您在上面镇住百姓和阵基,我下井。”
井底徐长陵立刻道,
“姐夫,不行!
下面有狐血梦境,你扛不住。”
霍青平静道,
“我扛不住,总比你父亲下去被她一锅端了强。”
徐啸皱眉,
“霍青。”
霍青回头看他,神情难得郑重,
“岳父,知微在府里等我。
我不想死,但现在总得有人下去看一眼。”
无面轻笑,
“好一个冠军侯,可惜你下去也是死。”
霍青抬枪指向井口,
“你废话太多,显得很没底气。”
无面沉默一息,粉白妖光陡然暴涨。
周围昏睡的百姓忽然齐齐睁眼,口中发出徐长陵的声音,
“父亲,救我。”
“父亲,我疼。”
“父亲,母亲在下面等你。”
成百上千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潮水般灌入徐啸耳中。
徐啸脸色骤白,胸前伤口再度崩裂。
霍青怒喝,
“别听!”
徐啸闭上眼,一刀插入脚下青石,寒光如青龙盘踞祈雪坛,将那些声音强行隔绝在外。
他咬牙道,
“霍青,马上下去。
若见长陵被妖契彻底吞了,便按清岚说的做。”
霍青握枪的手一紧,
“您确定?”
徐啸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却没有再迟疑,
“确定。”
井底徐长陵低声道,
“谢谢父亲。”
这一声谢谢,几乎让徐啸心神崩裂。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逼出一口黑红淤血,寒声道,
“别谢。你给老夫活着上来,自己跟你姐姐说。”
霍青纵身跃入井中。
粉白妖光瞬间吞没他的身影。
无面的笑声在井口回荡,
“徐啸,你真以为不下井就没事了吗?
我等的从来不只是你的血脉。”
徐啸眼神一变。
祈雪坛四周,三十六块青石同时裂开,露出底下的狐眼阵纹。
无面轻柔说道,
“还有凉国公府亲手镇守北境的因果。”
下一刻,城中所有昏睡百姓同时抬手,朝自己眉心按去。
徐啸怒目圆睁,
“你敢!”
就在此时,一道星辉从天而降。
陆沉道身落在祈雪坛中央,抬手便是一巴掌拍碎最近一枚狐眼阵纹。
他看向井口,冷笑道,
“无脸怪,你是真没把小爷的话当回事啊……”
无面的声音骤然阴冷,
“陆沉?”
道身抬起眼,笑意森森,
“别激动,本体在天狼关压你祖宗的手。
杀你这种残货,一具道身足够了!”
……
霍青坠入井底时,耳边全是哭声。
有女人在喊孩子,有老人在唤儿孙,还有战场上将士临死前的怒吼。
那些声音层层叠叠,像无数只手扯住他的神魂,想把他拖进梦境深处。
霍青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
“滚。”
他低喝一声,凛冽枪锋震荡,汹涌澎湃的军煞之气向四周横扫。
粉白雾气被撕开一线,他终于看见井底。
那不是寻常井底。
下方是一片倒悬的水面,水面之下悬着一滴拳头大小的狐血,晶莹如红玉,却有九条细小狐尾在血中游动。
狐血四周,黑色铁链垂落,锁着一个白衣男子。
男子低着头,长发垂散,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妖契,每一道妖契都像活蛇一般钻入他的血肉。
听见动静,他艰难抬头,露出一张与徐知微有几分相似的脸。
霍青心口一沉,
“徐长陵?”
男子扯出一个虚弱笑容,
“姐夫,麻烦你了。”
霍青落在水面上,脚下荡开一圈涟漪,
“少套近乎!
你姐姐还没认你这个弟弟呢……”
徐长陵笑了笑,眼眶却红了,
“她是不是哭了?”
霍青握紧长枪,
“你自己出去看。”
徐长陵摇头,
“出不去了。
你看见那滴狐血了吗?
无面把我的妖契根源钉在里面,只要我离开,狐血就会爆开。
到时候雍凉府一半人都会变成梦奴。”
霍青抬头看向狐血,
“打碎它呢?”
徐长陵道,
“也会爆。”
“封起来?”
“需要北极镇妖阵主脉。
可主脉在天狼关压妖祖骨掌,陆沉抽不出来……”
霍青皱眉,
“那你喊我下来,是为了让我听你说遗言?”
徐长陵看着他,认真道,
“是为了让你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