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凉府城正中心。
那口古井已经沉寂了十五年。
井台四周原本是一座废弃的祈雪坛,青石铺地,缝隙里积着厚厚的冰雪。
城中百姓都知道这里闹过邪祟,凉国公府曾下令封井,后来又有都护府阵师加了三重封禁,平日连巡夜的兵卒都绕着走。
可此刻,井口的封禁正在一寸寸融化。
粉白色的光从井底渗出,像一只狐狸睁开了眼睛。
“父亲,别信她……”
那道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徐啸心口。
旧院中,徐啸猛然抬头,怀里的徐清岚气若游丝,眉心残留的狐纹还在闪烁。
他胸前九道狐火细针留下的伤口不断渗血,可他像感觉不到疼,只死死盯着雍凉府城中央的方向。
徐知微脸色惨白,
“父亲,刚才那是长陵的声音吗?”
霍青一把扶住她,沉声道,
“岳父,您不能去。
您现在伤得太重,无面明显是故意引您过去。”
徐啸没有回答。
徐清岚艰难睁眼,手指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兄……不要去……她会用长陵骗你……”
徐啸低头看着她。
十五年前,他因为徐长陵迟疑。
今晚,他又因为徐清岚迟疑。
这一瞬间,向来执掌北境六州暗流的凉国公,眼底竟有一丝苍老的茫然。
“清岚。”
徐啸嗓音沙哑,
“如果真是长陵呢?”
徐清岚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那也不能让你去送死。”
徐啸闭了闭眼。
徐知微咬着唇,声音颤抖,
“父亲,陆侯爷已经去了天狼关,府中现在不能再乱。
无面刚才说陆沉以为她逃去天狼关,随后古井就传出长陵的声音,这一定是陷阱!”
徐啸看向她,
“知微,你想让我不管长陵?”
徐知微身体一颤。
霍青立刻道,
“岳父,知微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要救长陵,但不能被无面牵着鼻子走!”
徐啸冷声道,
“那你说怎么办?”
霍青沉默一息,抬手取出一枚传讯符,
“先联系陆沉。”
徐啸盯着他,
“天狼关镇妖棺已开,妖祖骨掌出世,他能分心?”
霍青攥紧传讯符,
“他分不分心是一回事,我们传不传是另一回事。
陆兄临走前特意说,地下暗基别碰,无面还留了尾巴。
他大概已经猜到雍凉府还有问题……”
徐啸眼神微动。
就在此时,府外有急促脚步声传来。
一名浑身是血的徐家护卫冲入旧院,扑通跪下,
“国公爷,城中央祈雪坛出事了!
古井封禁崩开,附近三条街的百姓都陷入沉睡,巡防营刚靠近就开始失去神智,彼此互相残杀!”
徐知微脸色大变,
“这怎么可能?!”
护卫声音发抖,
“还有……
还有井中传出三公子的声音,说请国公爷去见他最后一面。”
徐啸猛地站起。
徐清岚死死抓住他,
“大兄!”
徐啸低头看她,沉声道,
“我必须去。”
徐清岚摇头,眼泪不停落,
“你若去了,她就赢了。”
徐啸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生硬得不像他,
“清岚,我已经让你和长陵等了十五年。
这一次,我不能再坐在这里听消息。”
徐知微上前一步,
“我跟您去。”
“不行。”
“父亲!”
徐啸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语气终于柔了一些,
“你留在府中,照顾你小姑,稳住徐家。
若我回不来,凉国公府由你接掌。”
徐知微眼眶一下红了,
“您这叫什么话?”
徐啸没有再看她,转身朝外走去。
霍青拦在他身前,
“岳父,您真要去,我陪您。”
徐啸皱眉,
“你也留下。”
霍青摇头,
“知微留在府中够了。
我是冠军侯,雍凉府城内百姓出事,我没有躲在国公府的道理。”
徐啸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不怕死?”
霍青扯了扯嘴角,
“怕,但总不能让知微以后骂我没用。”
徐知微含泪瞪他,
“霍青!”
霍青回头笑了一下,
“放心,我命硬。”
徐啸沉默一息,
“走。”
两人刚要出院,徐清岚忽然用尽力气喊道,
“大兄!”
徐啸脚步一顿。
徐清岚撑着徐知微的手臂坐起,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却异常清楚,
“如果长陵真的在那里,如果他已经被无面炼成陷阱,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徐啸没有回头,
“什么事?”
徐清岚一字一句道,
“别再心软。”
徐啸的背影微微一僵。
徐清岚哭着说,
“嫂嫂已经死了,徐家死了那么多人,天狼关也死了那么多人。
长陵如果还能救,你就救他。
如果救不了,大兄,你亲手送他走,别让他再被妖族利用了。”
院中寂静得可怕。
徐啸缓缓抬头,望向夜色里的风雪。
良久后,他低声道,
“好。”
……
天狼关。
星辉横贯千里,陆沉刚刚踏出虚空,迎面便是一股苍白妖气扑来。
“我靠。”
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撞进废墟里。
吴景抱着阵盘,头发烧焦了一半,看见陆沉回来,眼睛都红了,
“侯爷,你可算回来了!
再晚一会儿,老夫真要跳棺了!”
陆沉落在黑色基石旁,脸色比离开前更差,右半边脸骨纹森森,掌心的小指骨烫得发红。
他扫了一眼青铜棺,嘴角抽了抽,
“你们这哪是压不住,这是棺材板都让人掀桌了。”
薛重山浑身是血,拎着断刀冲来,
“少说风凉话!
妖祖骨掌伸出来三寸半,刚才差点把阵师营全按死。你赶紧想办法!”
青铜棺上方,苍白骨掌已探出大半,五指轻轻张合,每一次颤动,北极镇妖阵主脉便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高空中,一品大战已近白热。
镇北武帝残意被虚垠妖皇与鲲鹏国师联手压制,黑光不断剥落。
宁霜、李照夜、凌秋水等人族至尊也都浴血而战,北海妖帝虽有梦狐陨落,却依旧占据数量优势。
周慎行胸前被妖祖骨刀斩出的伤口仍未愈合,暗金帝血滴落雪原。
他看见陆沉,竖瞳里杀机暴涨。
“陆沉,你还敢回来?”
陆沉抬头,冲他笑了笑,
“我不回来,谁给你收尸?”
周慎行冷笑,
“你先看看自己还能活多久。妖祖骨纹入脸,下一步就入心。你现在每多用一次它,便离妖化更近一步。”
陆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你这么关心我,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要不你先跪下来磕个头,我认你当条狗?”
薛重山急得脸都绿了,
“你俩能不能别隔空骂街?
先压住棺!”
陆沉蹲下身,掌心按住黑色基石,玄黄之炁疯狂涌入。
守阵人的声音立刻在识海里响起,
“小子,你怎么把无面那边的因果带回来了?”
陆沉眼神一沉,
“你看出来了?”
守阵人骂道,
“废话!
妖祖骨掌本来只是被帝血唤醒,现在又被无相镜灵的气机牵了一下。
你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沉冷声道,
“无面藏了第二身,还在雍凉府中央古井留了后手。
刚才徐长陵的声音出现了。”
守阵人沉默一息,
“徐长陵?
十五年前落鹰峡那个孩子?”
陆沉眯眼,
“前辈知道?”
守阵人低声道,
“那口古井通着北极镇妖阵一条废弃支脉。
当年镇北武帝斩过一头九尾天狐,狐血有一滴落在那里,被阵法封了九千年。”
陆沉脸色顿时沉下,
“你怎么不早说?”
守阵人理直气壮,
“你又没问。”
陆沉气笑了,
“前辈,你要是有实体,我现在就把你塞进棺里。”
守阵人哼了一声,
“别废话了……
无面若在古井开狐血,凉国公府那边会变成第二个阵眼。
到时候天狼关和雍凉府两头牵扯,妖祖骨掌就真压不回去了。”
陆沉深吸一口气。
薛重山紧张道,
“怎么了?”
陆沉看向南方,脸色难得没有笑意,
“无面真正的后手在雍凉府古井。徐啸去了。”
薛重山咬牙,
“那你还愣着?
回去救人啊!”
吴景直接怒了,
“他回去谁压住铜棺?
这边一松,天狼关就没了!”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说不出话。
陆沉忽然笑了,只是笑意冷得吓人。
“谁说我只能选一边?”
薛重山愣住,“你又想干什么?”
陆沉抬手结印,体内白炁翻腾。
下一刻,三具道身重新显化,只是气息都比先前虚弱许多。
陆沉看着其中一具道身,低声道,
“去雍凉府,带一句话给徐啸。”
道身皱眉,
“什么话?”
陆沉眼神阴沉,
“告诉他,徐长陵能救,但古井里的东西不能留。
谁拦,杀谁。”
道身点头,化作一道星辉破空南下。
青铜棺内,妖祖骨掌忽然狠狠一震,五指向外撑开。
吴景惊恐大吼,
“侯爷!”
陆沉猛然转身,右手握住苍白小指骨,左手按住棺沿,声音森冷。
“老东西,你儿孙还没死完,急着出来干什么?”
苍白骨掌微微一顿。
陆沉笑容狰狞,
“想出来?
行,先听小爷念一遍镇妖经!”
下一息,北极镇妖阵黑光倒卷而下,陆沉的声音响彻废墟。
“镇妖!”
与此同时,雍凉府古井深处,一只染血的手从井壁阴影里伸出。
徐长陵的声音再次响起,
“父亲……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