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祥的话很重。
重到话音落下,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压抑得让人窒息。
雍正双目死死盯着地图上的关中之地。
过了半晌,雍正才挤出沙哑微弱的声音。
“.......十三弟......”
“你说的这些.......朕.....全部都知道。”
“朕夜夜无眠,翻来覆去就是这几组数据。”
“二十三万兵力、十万满蒙精锐、千万两库银、一万五千关中劲旅。”
“每一组数据,都像一根针,日日扎在朕心口。”
“朕今日暴怒痛骂岳钟琪,何尝是真怒他抗旨?”
“朕是怒自己无用,怒自己连问责的底气都没有!”
雍正缓缓撑着扶手,用尽全身力气站起身来,身形微微有些晃动,气血依旧翻涌,伤口隐隐作痛。
伸手拦住允祥的搀扶,一个人缓步走到地图前,静静看着整片破碎江山,半天没说话。
过了半晌,转过身,看着允祥。
“事已至此.......到底该怎么办?”
允祥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臣有三策,每一策皆是割肉剜心、自断臂膀。”
“无一万全,无一轻松,皇上必须择一而行!”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在地图上划了起来。
“第一策,死守全线,绝不主动收缩寸土。”
说着,手指从宁夏漠南、关中晋南、中原豫鲁、苏浙皖一线划过。
“重兵放在以下几处,西北关中、宁夏、漠南。
江南苏浙皖,中原豫鲁,直隶、晋北、晋南。
这些地方,每一处都留够兵,每一处都死守。
漠北那边——臣弟请旨,不再从关内任何地方抽调一兵一卒去增援漠北。
漠北那一万五千多八旗,就让他们就地死守。
能守多久算多久。
关内的兵,一个都不往外调。”
允祥抬起头看着雍正,“这个法子的好处是——天下人看着,大清还在守江山。
没有主动放弃一寸土地。
政治上,朝廷的颜面还在。
赋税上,河南山东的粮、江南残存的税,还能勉强收上来。
军事上,这条线虽然长,但每一段都有兵把着,反贼们一时半会啃不下来。”
“但坏处——”
允祥声音沉了下去,“二十三万兵摊在这条线上,处处都是薄薄的一层。
洛邑到开封两万,徐州到济宁两万,南京扬州一万多,安庆池州一万多......
哪一处被突破,都没有预备队去堵。
而且漠北不增援,万一准噶尔集中兵力把那一万五千人吃掉——
西面门户就开了!
到时候岳钟琪在河湟,他投不投杨正,就全看他自己的良心了。”
“第二策,断臂后撤,弃地保兵。”
允祥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重新点。
“撤回潼关、太行山以西的所有兵力。
关中那一万五千多八旗,撤。
宁夏的兵,撤。
晋南的兵,撤。
全部退到——漠北、漠南、豫鲁、江南苏浙皖、直隶、晋北——
这条线以东、以北。”
“年羹尧和延信,带嫡系八旗从关中撤出来,走潼关回直隶。
绿营——不管了。
岳钟琪在河湟——臣请皇上给他最后一道密旨,让他自寻生路。
关中不要了。
山西不要了。
把潼关和太行山,变成一道墙,挡住李献忠和高成。
他们要出太行?
行,让他们出。
出了太行,面对的是豫东平原上的我八旗铁骑。”
“皇上,臣弟算过——
关中那一万五千多八旗,如果死守关中,潼关一破,这帮人十死其九。
如果现在撤,能撤回来一万出头。
这一万人,放到豫东或直隶,就是一支能用的力量。
保人,不保地!
留得精锐在,方有翻盘之机。”
“第三策,彻底收缩,划江而治、以北决胜。”
允祥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脸上带着果决,却隐隐看出有些无奈。
“长江以南所有八旗兵力,尽数北撤、全数放弃。
南京、扬州、安庆、池州、闽浙驻防,悉数退回江北。
彻底舍弃江南半壁,任由杨正、天地会、陈亮互相割据混战。
以淮河、苏北、皖北为全新南线防线,重兵死守。
“皇上,此策看似弃土,实则是择地利、定胜势。”
“江北华北大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最适合我八旗铁骑纵横驰骋,八旗的火器、骑兵、结阵冲杀,在平原上才是真正的杀器。
而那些叛军多为流寇出身、杂牌绿营,阵型散乱、不善野战。
山地游击可耗我军力,平原对决绝非八旗对手。
数万八旗铁骑正面冲锋,便可冲溃数万流寇。”
“退到长江以北,不是逃跑,是把战场选在对八旗最有利的地方。“
“而且........“
允祥深呼吸一口气,那停顿的样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退出长江以南,朝廷每年至少能省下数百万两的军费。
那些钱,可以拿来养直隶和关外的兵。
可以拿来等.............”
允祥停了下来,没有说下去,但雍正猜出他想说什么。
一时间,殿内再度陷入沉默。
过了半晌,雍正呼出一口气道:“十三弟,你心底.......想选哪一个?”
允祥沉默了。
看着雍正.......
看着这个他跟了一辈子的四哥。
这个人的骄傲、这个人的自尊、这个人登基以来挨过的骂、受过的苦、背过的名声.......
全都在这道选择题里。
“臣弟.......”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重新开口,“臣弟选第三个。”
“但不是现在!”
允祥意志坚定看着雍正。
“现在......走第一个。
稳住这条线。
给天下人看,也给八旗自己看。
皇上还没放弃。
既安朝野人心,亦稳八旗士气,不给反贼可乘之机。”
“若局势依旧糜烂,还是撑不住,再行第二、第三策。”
雍正静静听完,没说话,思索了半天才道。
“拟旨。”
“传朕旨意,岳钟琪署理甘肃、河西、河湟全域绿营兵权。”
“全权节制地方驻军,准其就地筹措粮饷、便宜行事。”
“死守边疆、稳固西线,不得再行推诿避战。”
他稍作停顿,继续沉声口述旨意。
“着年羹尧、延信即刻整顿关中八旗精锐。”
“若时机不对,即刻撤回关东。”
允祥皱了皱眉,
“皇上.......这旨意.......是密旨?”
“密旨。“雍正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年羹尧和延信知道就行。
关中绿营......一个字都不能让他们听见。”
“还有告诉岳钟琪.......
朕给他的权,朕也能收回来。
不是现在。
是因为朕信他。
如果他让朕的信字碎了........”
“朕就算拼了这江山不要,也不放过他岳家一人!”
“这话……“允祥轻声问。
“口谕。“雍正闭上眼,“不写进旨意,让传旨的人到了西宁,当面告诉他。”
“是,皇上!”
兄弟二人静静相对,无人言语,无人动作。
满殿狼藉未扫,满地碎瓷未清,满身疲惫未消。
过了很久,雍正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十三弟。”
“臣弟在。”
“这天下.......朕能信的人,只剩你了。”
短短一句,道尽帝王孤苦、半生沧桑。
满朝文武、万千臣子,尽数观望自保、各怀私心。
唯有至亲十三弟,不离不弃、生死相随、丹心向君。
允祥闻言,喉头一哽,不再答话,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上。
“十三弟,你且起身。”
雍正伸手作势要扶起,允祥这才慢慢起身身子,垂手立在一旁,静待雍正问话。
雍正目光望向面前那幅偌大的全国地图,目光扫过中原、江南、关中。
“方才三策,只解眼前困局。”
“朕想问你一句实话。”
“以如今这般局面,我大清,还能再坚持多少年?”
“还有没有机会,扫平四方叛贼,重归一统,复先帝时往日的辉煌?”
这句话问出口,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允祥听完,眉头深深锁死。
这是他追随雍正这么多年,头一回,当着帝王的面,重重叹了一口长气。
一声长叹,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没有立刻回话,脚步挪到地图跟前,手指缓缓落在上面,神色沉重无比。
“皇上,此问,臣不敢说宽慰的假话。”
“能撑多久,完全取决于我们选用哪一条计策。”
“每一条路,对应的国运寿数,天差地别。”
允祥伸出一根手指,“若是行第一策,死扛全部防线,寸土不退。”
“八旗壮丁持续消耗,国库月月掏空。”
“各处兵力撒成一张薄网,处处漏风。”
“只要有一处重镇被叛军彻底攻破,便是连锁崩盘。”
“运气好,上下齐心,各方叛贼互相内斗,互不配合。”
“我大清尚可苦苦支撑,三到五年。”
“可若是李献忠、高成、杨正几人懂得联手,南北夹击。”
“那么一到两年之内,京师就要直面兵锋。”
“这条计策,是拿八旗的人命去换时间,没有翻盘的余地。”
“就算撑下来,满蒙精锐损耗殆尽,日后再也无力南下收复天下。”
“若是行第二策,弃地保兵,把关中八旗主力撤回来。”
“丢掉山西、关中大片土地,收缩防线。”
“朝廷丢掉半壁西疆,但是保住一万多八旗精锐。”
“国库的压力会减轻一部分。”
“内部有了一支可以调动的机动兵力。”
“如此,大清可以安稳多撑个一两年。”
“但想撑个七八年,难矣!”
“那杨贼北上中原不会很晚,且那些贼匪多半是挡不住的。”
“但这策,想要收复全部失地,机会依然渺茫。”
允祥的脸色越发难看,指在地图上的黄河一线。
“若是行第三策,彻底放弃江南,全军退守江北淮河防线。”
“把战场拉到华北平原,发挥八旗骑兵的长处。”
“省去巨额军费,全力经营直隶、关外。”
“让南方各路反贼互相攻伐,自相损耗。”
“这种情况下,我大清应该可以稳稳撑住七八年。”
“这是三条路里面,存活时间最长的一条。”
讲到这里,允祥停下话语。
大殿安安静静,雍正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
“撑住只是苟存。”
“那.....还有没有机会,再次统一天下,重夺昔日河山否?”
雍正的声音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允祥缓缓摇头,又缓缓点头,神情极为复杂。
“有机会,但万分艰难,先决条件,一个都不能缺。”
“想要日后再度挥师南下,重新一统天下。”
“第一件,也是最要紧一件,必须死死保住八旗根本骨血。”
“无论如何,不能把满蒙精壮全部耗死在关内战场。”
“人要是打光了,再好的地盘,再足的钱粮,全都无用。”
“第二,大力经营关外辽东之地。”
“把关外打造成真正的大后方、避难根基。”
“迁移百姓,屯垦积粮,冶炼造甲,积蓄兵马。”
“关内若是局势崩坏,关外就是我们最后的退路,也是再起的本钱。”
“第三,务必笼络稳住漠北、漠南蒙古各部。”
“蒙古骑兵,是我大清最重要的臂助。”
“不能让准噶尔把蒙古各部全部拉拢过去。”
“若是蒙古倒向叛贼,就算守着关外,也会腹背受敌,永无出头之日。”
“八旗为本,关外为基,蒙古为援。”
“三者齐备,方有南下之机。”
“三者但凡缺其一,便只能割据关外。”
“如昔日北元,再也谈不到一统天下。”
允祥说到此处,面对面看着雍正。
“皇上。”
“可就算三者全部做到,也只是拿到一个机会。”
“那杨正、高成、刘壮、李献忠这些人,不会坐视我大清慢慢变强。”
“他们也会休养生息,整训兵马。”
“未来谁能笑到最后,依旧是未知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