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养心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怡亲王允祥跟着苏培盛,快步踏入殿中。
来时路上,苏培盛不敢耽搁半分,已经把前因后果飞快说了一遍。
“三等公岳钟琪递回不敢奉诏的折子,皇上龙颜大怒,砸了大殿。”
允祥抬眼一看,养心殿内满地狼藉,器物碎了一地。
瞬间了然,刚才自家四哥必然是暴怒到了极致。
他不敢迟疑,快步上前,躬身一跪。
“皇上!臣弟允祥,叩见皇上!”
跪地之声沉稳厚重,打破了殿内死寂。
雍正靠在龙椅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听见动静,缓缓睁开双眼,抬了抬手,声音沙哑得厉害。
“十三弟......起来吧。”
允祥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目光扫过地上碎折。
“臣弟一路赶来,已知岳钟琪抗旨不遵之事。”
雍正闻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抬手一指地面。
“你看看!这就是朕一手提拔出来的提督!”
“朕让他回援关中,稳固西线腹地,护住大清西部门户。”
“他回朕四个字——臣不敢奉诏!”
“朕给了他三万多兵力,给了他大清最精锐的绿营!”
“年羹尧坐镇川陕,尚且事事避让他三分!”
“如今关中危在旦夕,他坐拥重兵,坐视不理!”
允祥眉头紧锁,沉声开口。
“皇上,岳钟琪此举,绝非畏敌,乃是拥兵自重。”
“他看准了如今朝廷四面受敌,兵力牵制各处。”
“他料定朝廷暂无余力问罪西宁,所以敢放肆。”
雍正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何止是他!”
“川蜀绿营、陕甘绿营、河西各镇,哪一个不是如此?”
“朕调晋南驰援,他们推三阻四!”
“朕调关中协防,他们闭门自守!”
“个个食君之禄,不肯忠君之事!”
“全都抱着观望之心,等着看大清的笑话!”
允祥轻轻摇了摇头,“皇上,此事已是积弊,绝非一日之寒。”
“天下绿营久无严整,承平日久,贪生怕死。”
“如今四方烽烟四起,他们便各自拥兵自保。”
“只求保全自身辖地,全然不顾朝廷大局。”
雍正微微颔首,身子前倾几分,红血丝密布的眸子直直看向允祥:“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跟你诉苦。”
“事已至此,你告诉朕,该如何处置岳钟琪?”
“西北兵权在他手上,河湟边防离不开他。”
“可任由他抗旨,日后天下将领尽数效仿!”
“十三弟,你跟朕说实话。”
“朕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允祥没有立刻答话,俯身拿起那几片碎纸,反复细看。
逐字逐句核对完毕,他缓缓放下,指尖微微发颤,深呼吸几口气后才道。
“皇上,臣弟不先论对错,先跟皇上算四笔要命的账。”
雍正抬手,微微示意,任由他细说。
此时苏培盛端着一碗温热参汤轻步入殿。
雍正目光未动,抬手拒绝,分毫未接。
苏培盛素来通透,见状不敢多言,躬身退至殿外。
关上门,隔绝内外声响,殿内之中只剩兄弟二人。
允祥抬手,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兵部丁口清册。
册子轻薄,却重于千斤,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皇上,第一笔账,算兵,算我大清八旗的根本骨血。”
“康熙五十八年之前,我满洲八旗人丁,十五万多。
蒙古八旗人丁,六万多。
汉军八旗和尼堪人丁,四十八万多。
整个八旗人丁,约七十万。
其中十八到四十岁的壮丁,约三十六万。”
“然后到了现在雍正二年,我满洲八旗人丁,不足十四万五千。
蒙古八旗人丁,四万多。
汉军八旗和尼堪人丁,四十三万多。
整个八旗人丁,不足六十三万!”
“其中十八至四十岁精壮壮丁,全数不足三十万。”
“而能披甲上阵、冲锋杀敌的作战兵员,仅有二十三万。
其中满蒙核心战力,满打满算,堪堪十万出头。
余下汉军八旗十几万,看着数量可观,实则隐患极大。
真到社稷倾覆、生死存亡之际,靠不住、托不住。”
“皇上,这二十三万,不是简简单单的士兵数额。”
“这是我满蒙汉八旗,数百年积攒的全部骨血根基。”
“死一个壮丁,不是少一个兵,是断一户传承、废一牛录。”
“是八旗整体骨架,硬生生抽走一根承重梁柱。”
“康熙五十八年,满洲八旗精壮尚有约十六万。”
“连年征战耗损,如今只剩十四万多。”
“纸面看似只少一万,可损耗的全是中坚精锐。”
“老弱残兵留存,青壮战死沙场,八旗已然空心。”
“漠北、西北数年鏖战、太原血战、中原拉锯、河南死守。”
“山西、江南各路战场,八旗精壮伤亡数以万计。”
“神机营填兵无数,各地驻防精锐损耗殆尽。”
“臣弟敢言,若再添两三万精锐伤亡。”
允祥这时话语微微卡顿,语气愈发沉重悲凉。
“满蒙八旗核心战力,若直接折损过半。”
“从十万精锐骤减八万,到六万、四万。
到那时,汉军八旗必生异心,各镇绿营彻底失控。
远支宗室观望摇摆,朝野人心彻底溃散。
允祥往前一步,双目泛红,语气变的急促。
“到那地步,丢城失地已是小事!”
“是八旗百年根基,彻底打绝、打断层!”
“皇上登基,力推火耗归公、摊丁入亩、官绅一体当差。”
“顶着满朝谩骂、宗室非议、士绅记恨,负重前行。”
“您不求一时威名,不求一己安逸,只求江山永续。”
“可若是八旗无人、骨血耗尽,江山传给谁?”
“守住又有何用?”
龙椅上的雍正看似默然端坐,身形未动分毫,但右手五指,已死死抠进椅子扶手的木纹缝隙。
允祥知道雍正他内心怒火中烧,但也知道此时必须说清楚情况。
“这第二笔账,算钱,算我大清国库的存底命脉。”
“户部上月清账,库中存银不足一千万两。
看似有数,可四面开战,处处皆是无底消耗。
漠北军需、中原火器耗材、江南绿营粮饷、各地驻防开支。
每一笔都是巨额花销,日日耗银、月月空库。
摊丁入亩推行两年,确有增收,却架不住战火连绵。”
“第三笔账,算赋税,算朝廷全年生计来源。”
“江南苏松一地,赋税独占全国四成,是大清财库根本。”
“如今浙东天地会作乱、陈亮起兵进攻杭州,浙江全境动荡。
商旅断绝、农田荒废、官府失权,江南赋税随时都可能收不上来。
河南、山东田赋尚可支撑,奈何中原战火不休。
良田半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耕种无收、征税无门。
臣弟细细核算,如今朝廷实收赋税,不足康熙五十八年的六成。
可各项军费、官俸、战备开支,却是从前一倍不止。
入不敷出,坐吃山空,国库早已危在旦夕!”
“第四笔账,算人心,算天下观望的文武百官。”
“岳钟琪抗旨之事,此刻知晓者寥寥无几。”
“但纸包不住火,迟早传遍朝野、传遍各镇军营。”
“届时天下人只会议论一句,雍正帝连亲信汉将都调不动。
这句话一旦传开,本就观望自保的绿营将领,必然彻底摆烂。
人人效仿岳钟琪,拥兵自重、抗旨避战、坐观成败。
朝廷威严扫地,圣旨形同虚设,再无半分约束力。”
允祥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愤怒,缓缓走向殿中地图,手指快速划过山川河流。
“皇上再看如今兵力布防,这根本不是驻防,是自寻死路!”
“二十三万八旗精锐,兵力分摊得七零八落。”
“漠北驻防一万五千,晋北河套五千有余。”
“关中宁夏一万五千,闽浙沿海六千驻防。”
“南京扬州一万两千,安庆池州一万一千。”
“颍州庐州地区一万,徐州济宁地区两万,开封洛阳晋南两万。”
“东北留守三万,直隶驻防一万,京畿留守七万。”
“而其中最为精锐的五万神机营,三万在中原。”
“除京师七万、东北三万是根基退路,一动便动摇国本。”
“余下十三万可用之兵,硬生生撒在十几条战线。”
“一处平均万余兵力,单薄得可怜,毫无守备之力。”
“这不是布防!这是撒胡椒面!”
允祥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满是焦灼与无奈。
“如今全局无半支机动预备队!”
“每一处都在死守,每一处防线,都薄如蝉翼。
李献忠一旦杀出太行山,即刻威逼直隶。
高成一旦打穿豫东平原,中原防线瞬间崩塌。
杨正一旦攻破安庆池州,江南半壁彻底割裂。
处处是破绽,处处可突破,我大清全无后手!”
“从京师调兵?”
“可七万京营是最后屏障,动一万则京畿空虚。”
“从东北调兵?”
“可那是关外唯一退路,调之则全无后手。”
“从漠北调兵?”
“可漠北兵力本就薄弱,自保尚且艰难!”
“十三万兵力看似充裕,实则全盘被动、束手束脚。
如今的大清,是拿百年国运,赌这些反贼们处处失误。
赌不起,也输不起,一旦落败便是万劫不复。”
允祥手指重重戳在关中地界,力道极重,近乎戳穿纸面。
“而这天下全局,最险、最致命的死穴——便是关中!”
雍正眼皮猛地一跳,转头紧紧看了过去。
允祥重重点了点地图上的关中位置,“年羹尧、延信坐镇西安,手握一万五千八旗精锐。”
“这是除却京营、漠北、神机营之外,大清最能打的满蒙主力。”
“可皇上看这关中地形,四面环山,唯有潼关一线可通内外。”
“如今高成盘踞洛邑周边,兵锋西进,直指潼关、蓝田脚下!”
“李献忠死守太原,随时可出吕梁、渡黄河,直插西安后背!”
“岳钟琪坐拥河湟重兵,如今抗旨观望,心思难测!”
允祥深呼吸几口气,调整内心,继续道,“一旦三方联动,便是绝杀之局!”
“高成堵死潼关、蓝田正门,锁死关中东路出口。
李献忠穿插渭北,切断关中北路退路。
岳钟琪若心生异心,从河湟西线压境合围。”
“关中一万五千八旗精锐,即刻沦为瓮中之鳖!”
“无粮、无援、无路可退,尽数被包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