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加授岳钟琪宁远大将军?”
西安,总督衙门正堂内。
年羹尧看着雍正下发的旨意,紧紧抓着,一脸的不敢相信。
一旁的西安将军延信、陕西巡抚范时捷闻声同时抬眼,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惊疑。
延信率先开口发问:“年总督,何事失态?圣上加授了哪位大将军?”
范时捷连忙追问:“是啊,京城密旨仓促送达,莫非是朝中另有调遣?
何处将领得授大将军衔?”
年羹尧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压下胸中翻涌的郁气,目光再次落回圣旨之上,一字一顿,沉声念出,字字都带着刺骨的涩意与不甘。
“三等威信公,奋威将军,甘肃提督兼甘肃巡抚岳钟琪。
着加授宁远大将军,督办甘肃、青海两地军务政要如故,坐镇临洮。
加授全权节制甘肃、河西、河湟一带所有绿营总兵以下各营及该地文武各员。
准其便宜行事,就地筹措粮饷,不拘常例,事后奏闻。
凡甘肃、青海境内军政民政,悉听宁远大将军岳钟琪决断!”
旨意念毕,满堂死寂。
便宜行事、不拘常例、悉听决断。
短短十二字,是实打实的一方诸侯之权。
军政一把抓,财权、兵权、人事权尽数下放,河西、河湟、甘青全境,可以说直接成了岳钟琪的自留之地。
范时捷瞬间面色凝重,眉头死死锁紧,下意识走上前一步:“圣上竟给岳钟琪放权到这般地步?
就地筹措粮饷,不拘常例.....这...这已然是裂土之权!”
延信脸色亦是沉了下来,身为宗室成员,现在的贝勒,执掌西北八旗的主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旨意背后的分量。
“宁远大将军,专司西北边陲,节制全域文武,便宜行事。
这般权柄,此前唯有边疆宗室、心腹重臣可得,岳钟琪一介汉臣,骤然得此殊遇,未有先例啊!”
年羹尧深呼一口气,缓缓合上圣旨,抬手将卷轴重重按在桌案上,那眼底的不甘与愤懑再也遮掩不住,语气之中带着浓浓的讽刺、不服。
“岳钟琪坐守西宁数年,河西、河湟向来无大乱,边境安稳无战事。”
“整日坐守城池、养兵闲驻,不曾挡危局、不曾死苦战,偏偏一朝越级擢升,得授宁远大将军,总揽西北甘肃、西宁全境军政生杀大权。”
“区区边陲闲职将领,一夜之间,便可就地筹饷、不拘常例、自主决断一地军务民政。”
“这般权柄,何其轻易,何其荒唐。”
延信听得心中很明白,自然知晓年羹尧心中怨气何来,轻声安抚道。
“年总督,此刻不是计较尊卑厚薄之时。
圣上这道旨意,看似抬举岳钟琪,实则另有深意。
你我身在关中,直面中原叛军兵锋,当务之急,是看懂大局,守住八旗根本。”
延信眼神凝重,望向面前的局势地图,满心忧虑。
“如今大清四面狼烟,八旗精锐分守各地,兵力分散、损耗日重。
八旗精壮本就逐年锐减,连年征战早已掏空根基。
关中是我大清西线最后的屏障,也是除京师、东北之外,八旗最集中、战力最强的屯兵之地。”
“圣上破格重用于岳钟琪,放权西北。
无非是想借汉将守汉地,以绿营扛边陲压力,让我八旗精锐得以休整蓄力,保存有生力量。
可这般放权太过冒险,岳钟琪手握重兵、独掌一地、自筹粮饷,日久必成尾大不掉之势!”
延信字字句句,皆为八旗存亡考量,忧心忡忡。
作为宗室成员,他心里很明白,他不怕叛军攻城掠地,最怕的是朝廷亲手养出一方割据势力,更怕八旗精锐持续消耗,最终断层、根基崩塌。
“圣上密旨另有交代,命你我死守关中、宁夏,不得有误。
可一旦天下局势崩坏、叛军大举合围,便以保全八旗有生力量为第一要务,伺机撤回中原。”
延信低声道出密旨,声音有些无奈,“圣上已然做好弃地保兵的准备,可八旗精兵耗一分,大清国运便弱一分,长此以往,何以存续?”
一旁的范时捷听着二人对话,作为陕西巡抚,执掌关中民政、赋税、粮草,了解的民政信息比二人更多,也是满面愁容。
“关中连年备战,百姓疲敝、田地荒芜、商旅萧条。
原本依赖关东的山西、河南、山东等地协济粮饷。
但如今中原战火连绵、山东动荡、山西被李献忠割据大半,外地粮道已然断绝。”
“关中一地赋税,独撑整个西线战局,粮草、军械、军饷、民力,早已入不敷出。
若是长久僵持,赋税枯竭、粮饷耗尽,不用叛军来攻,关中军心、民心必先自溃!”
“现在岳钟琪获准就地筹饷、不拘常例,河西、河湟粮饷尽数归其调度,届时人心叵测!”
..........
与此同时,西宁府。
相比于西安的压抑纷乱,此地秩序井然。
岳钟琪静静看着刚刚送达的雍正封赏旨意,神色平淡,无半分狂喜,亦无半分惶恐。
旁人眼中的旷世殊荣、大将军权柄,落在他眼里,字字皆是帝王心机,步步皆是朝堂算计。
一旁的堂弟岳钟琪满面喜色,按捺不住心中激动,低声开口:“二哥!
雍正破格加封你为宁远大将军,总揽甘肃、西宁军政、就地筹饷、便宜行事,这是实打实的旷世殊遇!
从今往后,我岳家军坐镇西北,再无任何人能够制衡!”
岳钟琪闻言,缓缓摇头:“你只看见封赏的风光,看不透雍正藏在旨意背后的心思。”
“这道看似隆恩浩荡的圣旨,实则是三重诛心算计,捧杀、制衡、敲打,层层递进,全无半分真心恩宠。”
岳钟璜一愣,收起喜色,连忙拱手:“请二哥赐教。”
岳钟琪微微点头,缓缓开口道。
“第一,捧杀。
此前我抗旨不遵,拒援关中,早已触怒圣颜。
按朝堂律例,轻则贬官,重则问罪。”
“可雍正非但不降罪,反而破格擢升,予我西北全权。
他是将我架在万众瞩目之处,架在烈火之上烘烤。”
“往后我守土安稳,不过是分内本职。
但凡边疆有一丝动乱、粮饷有一丝短缺、防务有一丝疏漏,便是我恃宠而骄、拥兵怠慢的罪名。
朝野上下,人人可劾,天下官吏,人人可诛。”
“第二,制衡。
年羹尧坐镇川陕、手握重兵、威名太重,朝廷早已忌惮。
雍正抬举我,便是以我制衡年羹尧,拆分西线兵权,让川陕、甘青两镇互相牵制,谁都无法独大,唯有朝廷居中掌控。”
“第三,敲打。
授我就地筹饷、不拘常例之权,看似放权,实则是把所有难处推到我身上。
西北贫瘠、粮草匮乏、民生困苦,往后西北但凡缺粮、缺饷、动乱、边患,皆是我一人之责!
胜则朝廷领功,败则我独担罪责!”
一番话落,岳钟璜彻底惊醒,后背微微发凉,方才的狂喜尽数消散。
帝王心思,深沉恐怖,远超常人所想。
“那二哥,我等如今该如何自处?
抗旨已然做实,雍正已然生隙,如今手握重权,进退皆是两难啊!”
“如今天下各处义军四起,高成、刘壮、李献忠各占一方。
还有南方汉王,势力最强。
日后这些人,必然会派人前来拉拢利诱。
我等又该如何应付各方势力的示好?”
岳钟琪没有立刻作答。
他沉默片刻,脑中不由得想起早前杨正遣人秘密送来的那一封书信。
信中写尽天下疾苦,写明废除苛捐杂税、打压劣绅、耕者有其田的主张,字字句句,皆是为黎民百姓考量。
他心中思绪翻涌,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如今天下局势彻底糜烂,大清基业早已摇摇欲坠,不复当年铁板一块。
我岳家军想要立足,保全麾下将士、保全西北百姓,唯有六字方针,贯穿始终。”
“不反、不援、自重、稳边、握兵、待变。”
岳钟璜凝神细听,不敢有半分遗漏。
“其一,不反。
我岳氏世代忠良,岳家军治军立身,素来守正护民。
乱世起兵割据、自立称王,看似风光,实则无名无义、失尽民心、四面树敌。”
“一旦自立,便是叛臣逆贼,清廷倾力围剿,各路反王虎视眈眈,西北百姓牵连战火,麾下将士白白送死。
得不偿失,绝不可为。”
“其二,不援。
关中危局,是清廷腹地的烂摊子,是年羹尧、延信需要死守的赌局。”
“我麾下三千精锐,是岳家军的根基,也是西北百姓安稳的屏障,绝不能投入关中泥潭,白白损耗。
清廷要守江山,便让他们自去取舍,我西北不掺朝堂死局,不做无谓牺牲。”
“其三,自重。
借雍正此次放权之机,名正言顺总揽甘肃、河西、河湟全域军政。
清洗军中异己、提拔嫡系心腹、收拢地方人心、掌控一地财赋。”
“将朝廷临时授予的权柄,彻底化为我岳家军稳固西北的根基,不谋叛逆,只求牢牢守住一方水土。”
“其四,稳边。
北镇准噶尔窥边之患,南安青藏土司之乱,内抚西北流离百姓。”
“天下处处战火纷飞,唯独我治下西宁、河西、河湟,要做到无兵灾、无暴乱、无苛政。
一方百姓安居,保一方疆土安稳,这才是我岳家军最大的资本。”
“其五,握兵。
三千精锐是核心骨干,即刻整编各地绿营,裁撤老弱疲兵、肃清散漫将官、严整全军军纪。”
“以精锐带新兵,以嫡系镇全军,牢牢攥住西北所有兵权。
兵权在手,方能护民。
军力稳固,方能立身乱世。”
“其六,待变。
待的不是割据之机,不是争霸之变,是天下明主出世、乱世尘埃落定之机。”
岳钟琪说到此处,语气愈发坚定。
“高成、刘壮、李献忠之流,各怀私心,互相算计,多是割据求利,未必真心体恤万民。”
“唯独南方汉王,声势浩大,口号明明白白,废除苛捐杂税,打倒贪官劣绅,追求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推行一体当差一体纳粮,革新赋税,麾下数十万火器劲旅。
观其行事,是当真有心安顿天下百姓。”
“但此人究竟能不能走到最后,如今尚且不能盖棺定论。”
“所以,日后不管哪一路义军遣使前来拉拢,高成也好,刘壮也罢,即便是汉王派来使者,我都不会仓促做出决断。”
“不轻易结盟,不轻易归顺,也不贸然与之交恶。
虚与周旋,婉言搪塞,守住西北门户,继续观其言行,观其成败。”
“清廷鼎盛,我便守土尽职、护境安民,做大清安稳边疆的屏障。”
“清廷倾覆,天下大乱,各路诸侯相互攻伐、生灵涂炭,我便闭关守土、练兵护民,守住西北这片净土,护住麾下将士、护住数十万百姓。”
“不参与群雄混战,不趁乱占地称王,不祸害一方黎民。”
岳钟璜瞬间彻悟,重重点头。
“弟今日彻底明白二哥心意!
我岳家军不求占地称王,只求乱世立身、保军、保民、保基业!”
岳钟琪微微颔首,目光落于桌案天下地图之上。
“天下大乱,终究会有定数。
各路反王逐鹿,有的嗜杀好战,有的格局狭隘,有的私心过重,皆非济世安民之主。”
“我等只需稳坐西北、蓄兵蓄力、安抚民生、固守疆土。”
“待到日后天下大势明朗,确有真正心怀苍生、能安天下、能济万民的明主出世。
我岳家军便可携西北万里疆土、数万精兵、一方百姓,与之谈判归顺。”
“为岳家军谋万世安身立命之本,为西北百姓谋长久太平之福。”
“这,才是我岳家军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正道,唯一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