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好!”
“好你个岳钟琪!!!”
养心殿内,雍正气的一掌拍在御案上,整张桌子都跳了起来,茶盏、砚台、朱笔都哗啦啦掉了一地。
“朕让你回援关中!
关中!
你跟朕说不敢奉诏?
你有什么不敢的?
朕让你去死你都得去!
你一个提督..........
先帝一手从游击堆里把你提拔上来的提督..........
现在朕把整个河西之地交给你!
朕把河西、甘肃的绿营兵权全交到你手里,整整三万多人!
就连年羹尧都让你三分!
现在让你回援关中,你跟朕摆出一副河湟不可一日无臣的嘴脸..........”
“你个逆臣,算个什么东西?”
雍正气的猛抓起案上折子,狠狠摔在地上。
然后气不过,站起身一脚踩了上去,脚底狠狠碾着那张纸来回搓,誓要把“臣不敢奉诏“这几个字碾进地底下去。
“朕让你打罗卜藏丹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敢?”
“朕把整个甘肃的绿营,都交到你手里,你竟然现在跟朕摆这张脸?”
“你他娘的是在替朕守边疆,还是替你自己留后路?”
雍正骂着骂着手已经抄起了旁边那副茶杯,抡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茶杯碎了一地。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以为朕看不透?
你就是看准了朕现在四面起火、腾不出手来收拾你!
你就是算准了朕的八旗全被拖在中原和漠北!
朕调不动八旗去打你!
所以你敢抗旨!
所以你敢给朕摆这张脸!”
雍正气的一拳砸在身后书架上。
书架猛地一晃,“咔嚓“一声,木头架子被砸出一道裂口,上面的瓷瓶、玉件、摆件噼里啪啦砸下来,碎了一地。
瞬间手背被一块锋利的瓷片划了一道,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淌,但他看都没看,攥着拳头又砸了一下。
“你岳钟琪..........朕这些年拿你当什么人?
朕想让天下汉人看看,朕的大清不分满汉!
朕信你!
朕把数万绿营精锐交给你!
朕在朝堂上顶着多少人的嘴,让你坐镇河西,封你三等公,那些个大臣背后怎么骂朕的你知道吗?
说皇上宠信汉将,后患无穷!
朕替你挡了多少刀?
结果呢?
你今天这一道折子,就是在往朕脸上甩巴掌!”
“你甩得真的是好啊!”
雍正越骂越急,越骂越狠,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紫红,眼睛里的血丝像要炸开。
想往前迈了一步去踢那堆碎瓷,腿忽然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下去,幸好伸手撑住御案边缘。
可手指抠进了木头缝里,指节白得发青。
“你今天敢抗这道旨..........明天天下汉人绿营就全给朕有样学样了!
你以为你是在替朕守边疆?
你他娘的就是在给那些贼匪递刀子!
朕的太原快丢了!
朕的洛邑在混战!
朕的江南在动荡!
你西宁离得远是吧?
你河湟风凉是吧?
等李献忠出了太行、高成打过黄河,你看谁能去救你!”
“还有你们这些泥堪将领!”
“一个个给朕装死!”
“保卫地方?
保卫个屁!
你们就是怕死!
就是不想动!
粮饷不济?
粮饷不济朕把火耗归公的银子全砸给你们!
你们还是不动!
你们就是看准了朕现在没人了!
看准了朕调不动你们了!
朕告诉你们..........
朕今天记下了!
一个一个都给朕记下了!
等这阵子过去,朕挨个算账!
朕把你们这群贪生怕死的废物,一个个剐了都不解恨!”
“还有杨正..........
你个乱臣贼子!
占了两湖还不够,吞了广东,还想吞云贵!
你真当朕的江山,是你家后院想进就进?
等朕腾出手来,朕亲自点大军,把你那个什么护民军连根拔了!
把你那个黄埔船厂烧成灰!
你不是要跟洋人买战列舰吗?
朕让你连块木板都造不出来!”
“李献忠..........
你个流寇草包!
炸塌太原城墙算什么本事?
有能耐你出太行啊!
你敢出娘子关一步,朕让你有来无回!
朕把神机营的膛线枪全架在井陉道上,一颗一颗把你的人头打穿!”
“高成..........
刘壮..........
你们两个狗东西!
一个占了南阳不敢动,一个缩在沂蒙山里装乌龟!
你们也配叫反王?
你们也就是趁朕北面有准噶尔、西面有你们那群泥堪抗旨的时候,才敢跳出来咬两口!
等朕把这些泥堪这颗钉子拔了,朕亲自提兵南下,把你们一个个剐了祭旗!”
“全天下都在反朕..........
全天下都在抗旨..........
朕把摊丁入亩推下去,你们不交税!
朕把火耗归公推下去,你们不报丁!
朕把官绅一体当差推下去,你们抗旨不遵!
现在好了..........
朕的三等公也抗旨了!
朕的绿营也抗旨了!
全天下都在抗旨!
你们是真觉得朕拿你们没办法了是吧?
你们是真当朕的刀不快了是吧?
是吧?“
“砰..........“
雍正气的又一拳砸在御案侧面,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地传出来。
这一拳下去,让他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让气血冲到了头顶。
“朕还没死!
朕的大清还没亡!
你们这群贼匪..........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朕跟你们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把你们一个个碾碎!
碾碎!”
“皇上......
皇上您消消气......
您先喝口茶......”
这时苏培盛急的跑了过来,“皇上......
奴才求您......
您龙体要紧......
您这嗓子都哑了......
您手还在流血啊皇上......”
“滚开!”
雍正吼了一声,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炸了,但有些有气无力。
“苏培盛你给朕滚开..........
朕今天非要把这些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狠狠骂一遍!”
“皇上.........“
苏培盛扑了上去,不是拦,是直接跪着抱住了雍正的腿,“皇上!
您再这样下去,龙体要是垮了,这天下..........
这天下就真没人撑着了!
奴才跟了您二十多年,奴才没求过您什么,奴才今天就这一个请求..........
您先坐下,您先喘口气......
您看看您这手..........
您手在流血啊皇上!
来人..........
来人拿碗参汤来..........
快!”
两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一个去端参汤,一个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
雍正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反而因为用力过猛,身子又剧烈晃了一晃。
突然有些站不稳,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眼前的东西一阵黑一阵亮。
这时忽然弯下了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
此时是真的气狠了,气血往上涌,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皇上!
皇上!
您别说了..........
您先坐下..........“
苏培盛此时是真的吓坏了,连拖带拽地把雍正往龙椅上按,“您先坐下......您先坐下奴才才放......“
雍正没再说话,此时不受控制的被慢慢、慢慢地按了下去,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回了龙椅里。
那一坐下去,像是把全身的骨头都卸了。
雍正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张着嘴大口喘气,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苏培盛这才松开手,赶紧爬起来去倒水,手抖得水洒了半桌子,端着参汤跪在龙椅旁边,眼泪鼻涕顿时冒出。
“皇上......
您喝一口......
您先喝一口......”
雍正靠在椅背上,眼睛红得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血已经顺着指缝淌下来了,滴在金黄色的龙椅上,洇出一片暗红。
盯着那片血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闭上眼,头往后一仰,靠在了龙椅上。
“苏培盛.....“
“奴才在!奴才在!“
“去......把怡亲王叫来!
现在!
立刻!
马上!“
“嗻!“
苏培盛吓的把参汤往旁边小太监手里一塞,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雍正还靠在龙椅上,眼睛闭着,胸口还在起伏,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这才放心跑去。
此时大殿内满地狼藉。
翻倒的御案、碎了一地的瓷片、杯子、撕烂的折子。
而龙椅上的雍正望着这一片狼藉,一动不动。
殿里安静得可怕。
此时雍正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岳钟琪的折子。
是这些年所有的画面..........
康熙四十七年,第一次废太子。
他站在众皇子中间,一句话不敢说。
康熙六十一年,畅春园。
他接到遗诏的那天晚上,一宿没睡。
雍正元年,他刚登基,允禩在朝堂上阴阳怪气。
他笑着听了,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
雍正元年夏,摊丁入亩在直隶推开。
乡绅联名上书,说他“与民争利“。
他批了八个字:“朕志已决,百死不回。“
然后就是现在。
太原快丢了。
漠北快完了。
黄河在混乱。
而他最信任的汉人提督,却跟他说了一句..........
不敢奉诏!
这让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赢过。
不是没赢过天下。
是没赢过人心。
“臣不敢奉诏!“
这四个字。
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他的太阳穴里。
他最看重的汉人将领,此时竟然抗旨!
简直不可饶恕!
若是此时岳钟琪和允禩站在他面前,他一定先砍了岳钟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