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天还没亮,程立秋就起来了。今天是去省城领奖的日子——“全省劳动模范”表彰大会在省城举行,他作为代表要上台发言。
魏红帮他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份发言稿——她帮着修改了好几遍,确保万无一失。
“立秋,到了省城别紧张,”魏红一边叠衣服一边嘱咐,“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跟在家里一样。”
程立秋笑了:“红,你这话说了八遍了。”
“说八遍也怕你紧张,”魏红瞪他一眼,“省城可不比县里,那么大的场面,那么多人看着……”
“我知道,”程立秋握住她的手,“放心吧,我不会给牙狗屯丢脸的。”
小石头他们也起来了,围着爹转。小石头抱着爹的腿:“爹,你啥时候回来?”
“明天就回来,”程立秋摸摸他的头,“你在家照顾好弟弟妹妹,听娘的话。”
“嗯!”小石头用力点头。
瑞林瑞玉也学着哥哥的样子点头。小瑞安和小瑞雪还小,不懂事,但也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说“爹早点回来”。
程立秋亲了亲每个孩子,又抱了抱魏红,这才出门。
王栓柱套好马车,送他去公社。从公社换乘县里的班车,到县城再换省城的班车。一路颠簸,直到下午才到省城。
省城比县城大多了。高楼林立,街道宽阔,车水马龙。程立秋虽然来过一次,但还是被震撼到了。他紧紧攥着行李,生怕走丢了。
按照通知上的地址,他找到了省招待所。这是一栋五层的大楼,比县招待所气派多了。门口挂着大红横幅——“热烈欢迎全省劳动模范”。服务员看了他的介绍信,把他带到三楼的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暖水瓶。程立秋放下行李,坐在床上,心里有些忐忑。明天,他就要站在省城的讲台上,面对全省的领导讲话。他能行吗?
晚上,招待所食堂准备了晚饭。程立秋和其他几个劳模一起吃饭,大家互相认识,聊得很投机。有个姓王的劳模是种粮大户,一亩地能打一千多斤粮食;有个姓李的是养猪能手,一年能出栏几百头猪;还有个女劳模是纺织工人,创造了全省最高纪录……
程立秋听着他们的故事,心里很受触动。他们都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出了不平凡的成绩。跟他们比,自己这点事算什么?
“程社长,你别谦虚,”王劳模说,“你带着一个穷山沟的农民办合作社,一年时间就让家家户户过上好日子,这本事可不小。”
李劳模也点头:“是啊,我们那地方也想办合作社,就是没人领头。程社长,你回去得好好教教我们。”
程立秋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就是瞎摸索的。”
第二天上午八点,表彰大会在省人民礼堂举行。礼堂很大,能坐上千人。台上挂着巨大的横幅,台下坐满了人,有省领导,有各地市的代表,还有新闻记者。
程立秋被安排在前排就座。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坐得笔直,手心却在冒汗。
九点整,大会开始。省领导讲话,总结过去一年的成绩,表彰先进,展望未来。程立秋听得认真,但心里一直惦记着自己要上台发言的事。
终于,轮到劳模代表发言了。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下面,请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社长程立秋同志发言!”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上台。台下上千双眼睛盯着他,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他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他想起魏红的话:“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跟在家里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发言稿。他的声音很平稳,很真诚,把自己这一年来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讲合作社刚成立时的艰难,讲第一次进山打猎遇险,讲魏红怀孕保胎时他在病床前的担心,讲通电时全屯人集资的热闹……
台下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被他的故事吸引了。
讲到最后,他说:“这些成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全体社员共同努力的结果。没有他们,没有牙狗屯的今天。这个奖状,是大家的!”
掌声如雷。省领导站起来带头鼓掌。闪光灯闪得更厉害了。
程立秋鞠了一躬,走下台。回到座位上,他的心还在砰砰跳。
大会结束后,很多记者围上来采访他。有个女记者问:“程社长,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程立秋想了想,说:“继续把合作社办好,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女记者又问:“您有什么话要对全省农民说的?”
程立秋说:“我想说,只要肯干,只要团结,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的回答被记者们记下来,第二天登上了省报。
下午,程立秋在招待所休息。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自称是省供销总社的主任。
“程社长,久仰大名!”主任热情地握手,“你们合作社的产品,我们很感兴趣。有没有想过扩大规模?我们可以提供贷款和技术支持。”
程立秋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主任说,“你明天有时间吗?去我们单位详细谈谈。”
程立秋连连点头:“有时间,有时间。”
第二天,程立秋去了省供销总社。主任亲自接待他,详细了解了合作社的情况。听说他们有人参、鹿茸、麝香、皮毛制品,主任非常感兴趣。
“程社长,你们的产品质量很好,但销售渠道太窄,”主任说,“如果我们合作,可以把你们的产品卖到全省,甚至全国。”
程立秋激动得手都在抖:“主任,那太好了!我们合作社正愁销路呢。”
双方谈得很顺利,当场签了一份意向书:省供销总社提供贷款五万元,帮助合作社扩大生产;合作社的产品优先供应省供销总社。
从省供销总社出来,程立秋觉得天都更蓝了。五万块!有了这笔钱,合作社可以建加工厂,可以扩大养殖场,可以干很多事!
傍晚,程立秋坐车回县里。一路上,他都在想着合作社的未来。建加工厂需要地,需要人,需要设备……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提前规划。
回到牙狗屯时,已经是晚上了。屯口亮着灯,全屯人都等在那里。看见他下车,大家齐声欢呼。
“程社长回来了!”
“立秋哥,你上省报了!”
程立秋一愣。王栓柱递过来一张省报,头版上赫然印着他的照片,标题是:“山里人的领头雁——记全省劳动模范程立秋”。
程立秋看着报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名声传出去了。但名声越大,责任越重。
魏红抱着小瑞雪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笑。那笑容,比省报上的照片还好看。
程立秋走过去,把她和孩子搂进怀里:“红,我回来了。”
魏红点点头,没说话,但眼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合作社又杀了一头猪,全屯人一起庆祝。程立秋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他跟大家说了和省供销总社签约的事,说了五万块贷款的事,说了建加工厂的事。
大家听得热血沸腾,纷纷说:“立秋,我们跟着你干!”
夜深了,程立秋回到家,躺在炕上。魏红靠在他身边,轻声说:“立秋,你今天真厉害。”
程立秋笑了:“是你写得好。”
“是你干得好,”魏红说,“立秋,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在报纸上看见你的照片。”
程立秋搂着她:“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合作社的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走下去。因为,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