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阴雨,大军并未出战。
杜河负手站在门前,细雨如珠帘落下,士兵都在休息,但在看不到的地方,斥候还在厮杀不停。
昨日一战后,辽东军伤亡七千人。
这不是两藩和高句丽的仆从军,是河北和两府的精锐,仅仅和李靖交锋一天,伤亡便如此惊人。
一人站在远处,朝他弯腰行礼。
“大将军,姜总管在帐外。”
“请他进来。”
杜河返回帐内,虽说是牙帐,但里面相当简陋。一张矮桌案,数张舆图,屏风后面即是床褥。
姜奉掀帘而进,卷进一团寒气。
“大将军找我。”
“坐下说。”
姜奉抖落雨水,盘膝坐在对面。
杜河随口提壶,沸水注入瓷杯,热气腾然升空,使他的脸若隐若现,直到水杯将满,他才放下壶。
“行知,此战你怎么看?”
“很难。”
姜奉双手接过茶,又道:“末将观卫公大阵,外层重兵防护,内层如水流转,外围出现缺口,流水自行补充。”
“唔。”
杜河微微点头,他打仗的本事,一半学自苏烈,一半靠自己领悟。论起排兵布阵,不及这些传统武将。
“你继续。”
姜奉继续道:“若想破此阵,只有三个法子。一是强行突袭,将花蕊切成数段,使之首尾不相连。”
“不行。”
杜河摇摇头,否决这提议。
六花大阵收缩,防御更加紧密,何况花蕊牙帐,随时能支援。真要强行破阵,需得再多两万兵。
再遣数名猛将,同时往里突进。
其实他心中有人选,罗克敌、裴行俭、秦怀道、李会四人,若是一起冲阵,红拂女也拦不住。
可惜都负伤休养。
姜奉点头赞同,斟酌道:“第二,便是互拼兵力,我军伤亡很大,凉州军也不轻松,昨日一战,至少伤亡五千人。”
“若死战不退,五六天也能赢。”
姜奉短短几句话,却藏着血腥事实。辽东军兵多,一天伤亡七千,五六天下来,磨也把凉州军磨死。
但这胜利代价,杜河不能接受。
“不用此法。”
杜河断然拒绝,又道:“从去年大战到现在,府兵死伤,不下十几万。若用这法子,又要死十几万。”
姜奉赞道:“大将军仁慈。”
“不——”
杜河摇头道:“不仅仅是这个,行知,你可曾想过,大唐近半兵马战死,如何去威慑四夷?”
“若被外敌犯境,我等皆是罪人。”
姜奉悚然一惊,大唐总兵力六十多万,若是打没了半数,吐蕃、西突厥、薛延陀、乃至西域诸国,全要蠢蠢欲动。
他在边疆多年,蛮人畏威不畏德,他深有体会。
“大将军明见。”
“总不能把大唐打空。”
杜河苦笑两声,他一路俘虏无数,除去安西军罪行累累,被他斩于荒野。其他各部府兵,大多驱回原籍。
“你继续说。”
“诺。”
姜奉沉声道:“第三,便是爪牙尽出,夜袭、断粮、诱敌,待敌军露出破绽,再一举攻破,但这……”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不自信。
杜河摇摇头,他昨天退兵时派骑兵突袭,晚上又去袭扰,但李靖防得风雨不透,不给任何机会。
“大唐兵书上的计谋,都是他编纂的,用这去对付卫公,几乎不可能。”
姜奉干笑两声:“末将也这样认为。”
“我们推演一番。”
“诺。”
杜河清空差距,草草画了一张图,勾勒洛阳大致地势。另取黑白棋子各数枚,以点代表双方势力。
杜河白子先行:“洛阳孤悬后方,我以河阳兵马进攻。”
姜奉定子在洛阳:“洛阳城高墙厚,南门尚在我手中,只需留五千人,大将军便奇袭不成。”
杜河点点头,落白子在西面。
“函谷关如何?”
“函谷关山道险阻,若你渡黄河南下,陕州即可预警,到时我回师洛阳,粮道照样能守住。”
“伊水粮道?”
“布兵近万,渡河便会发现。”
“突袭大营?”
“南临伊水,左右皆有木栅。”
杜河沉吟不语,李靖堵死了所有进攻点,若是强行进攻,就是数万人大战,那还不如在平原决胜负。
毕竟论起指挥,他要差李靖不少。
“你来。”
姜奉黑子放在鹅岭口:“此路不通。”
“当然。”
杜河颔首赞同,辽东军占据地利,大贺思的骑兵,随时能支援东州兵,想破鹅岭口绝无可能。
“洛水不通。”
“不通。”
杜河点头赞同,洛水地势平坦,邙山日夜有人观察,若是大部队进攻,早早就能收到预警。
二人看着图纸,均没有再说话。
现在形势很清晰,双方各有优势,谁也奈何不了谁。如果没有外力,最可能的结果是僵持,直至一方主动撤退。
“大将军。”
姜奉声音干哑:“我们无法在战场击败卫公。”
“那就借外力!”
杜河豁然起身,东宫地盘越来越大,世家间龌龊渐生。全靠军队百战百胜,压制内部矛盾。
无论如何,这场战都要赢。
“战争不止是军队的事。”
姜奉告辞后,杜河立刻招来小刀。温玄归附后,前往温县造声势,他留在牙帐,作为和黑刀的联络人。
“你带这封信,去一趟长安。”
“诺。”
小刀双手结果,走几步忽而停下。
“刀首还在洛阳。”
杜河哑然失笑,这小子还在提醒他,不要误伤宣骄。唉,小公主东跑西跑,也不知现在如何?
……
洛阳。
卫国公和李督,在前线死战,洛阳征召五万民夫,每日运粮不停。李袭裕管民政,卢国公管城防。
城中气氛凝重,但并不显杂乱。
一间茶肆内,数个茶客在闲聊。
“听说卫国公和辽东军大战,使出了六花大阵。天地一片昏暗,飞沙走石,东国公六万多人,连阵门都未进呢。”
“啧,不愧是卫公啊。”
“洛阳有救了。”
一个瘦弱年轻人,放下铜钱出门。
他当然不信六花阵有飞沙走石之能,那是百姓瞎传而已,不过两军对战数日,还未分出胜负是真。
辽东军百战百胜,这回遇到对手了。
他抬头望着天,匆匆走入小巷,罗云当县令多年,对城中很熟悉,足以让他在洛阳畅通无阻。
既然前线僵持,他该想办法破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