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寒冬降临。
户部的调令终于下来,来自华州永丰仓的粮草,如同水流汇入洛阳,替这座千年古城注入活力。
七万凉州军,不断调出洛阳。
与此同时,宗和三万步骑,自龙门绕道东北,裴巨从缑氏接应。大军无惊无险,重归洛阳大营。
裴行俭斥候百里,监测河东兵动向。
黄河浮桥运粮的车队,从早到晚没有停过,南城自是放不下,辽东军在城外建寨,大贺思重兵看守。
连最底层的百姓,也感受到大战气息。
……
正午时,游骑如蛛网探出。
偃师官道上人潮如海浪,铁蹄踏碎寒霜,数万步骑次第开动,甲叶摩擦声不绝,盖过洛水涛涛。
黄龙旗在风中猎猎,旗下数百甲士。
杜河身披明光铠,左右轻骑负枪弓,胯下突厥异种马,比寻常甲士高一头。眼前一片肃杀,荒草已经枯萎。
大决战的位置,还是伊洛平原。
洛阳群山环绕,这次辽东军出动八万,魏王军出动七万,这种人数大战,只有此处能展开。
一骑从后追上,带回最新消息。
“大将军,敌军自东出。”
杜河脸色不变,李靖如他所料,也赶赴此地了。其实以他的年纪,无法支撑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在伊洛平原决战,是他们共同选择。
“令第四营监视敌军。”
“诺。”
唐军万人以下,皆以府为单位,万人以上以营为单位,每营统领数府,多用虎豹、陷阵之类代称。
杜河嫌弃麻烦,改用一二三四代称。
第四营总管是元琮,裴行俭防守河东,遂将他调回来。领兵一万五千人,沿洛水护卫大后方。
辽东军如潮水,奔赴预定战场。
直至下午时分,杜河赶到伊洛平原,先到的辎重兵,已将营地搭建好。各部将军出动,带着本部进营。
杜河纵马至高坡,隐约可见敌寨。
辽东军在洛水以南,朝廷军在伊水以北,双方隔着十余里平原,游骑如雨点般,彼此相互戒备。
“主人,要不要去袭寨。”
“算了。”
杜河颇为心动,但很快打消念头,他背靠偃师和南城,李靖背靠洛阳和龙门,都有大后方支援。
袭寨会引发大混战,他并不希望这样。
“明日再说。”
杜河勒马往后走,草地上仍有半掩的白骨,那是薛万彻和程咬金的部下,没有人顾得上他们。
“我们在这连胜两次,这次会有意外吗?”
“不会。”
赵韫脱口而出,笑道:“主人该相信自己。”
“哈哈,当然。”
……
伊水冬季枯竭,凉州军搭建十五座浮桥,骑兵从浅处涉水,浩浩荡荡大军,遮蔽整条伊水。
李靖披着轻甲,白须随风飘扬。
李大亮重甲裹身,落后半个身位,他脸上带着敬佩,凉州军是他部下,卫公却能指挥如臂。
“卫公,敌军也到了。”
“他定的地方,怎会失约。”
“要不要袭营。”
“不必了。”
李靖抬手指着前方,笑道:“你看那游骑多密,他不会给机会的,劳你调齐部队,明日再开战吧。”
“分内之事。”
李大亮点头答应,卢国公本要出战,被卫公否决了。故而程咬金留守洛阳,他担任卫公副总管。
他望着远方,眼中藏着忧虑。
“卫公,此战有几成把握。”
“只有天知道。”
李靖见他脸色发黑,解释道:“凉州军和右卫虽强,可河北辽东兵也不弱。此战想要胜,看他们给不给机会了。”
“您是指宣威、怀远二营?”
“是。”
李靖点点头,勒马离开前线,牙帐早就搭好,里面温暖如春。他捂着嘴唇,发出剧烈咳嗽。
等他松开手,掌心隐有殷红。
连续奔波和指挥,对他身体伤害巨大。
“阿郎——”
“不要紧。”
红拂泪如雨下。
……
天地一片昏暗,夜晚即将到来。
定国大将军和卫公,以这方圆百里为棋盘,大阵在伊洛平原未动,偏师却如触手,奔赴各自战场。
一队队辽东游骑,沿着洛水巡视。
黑沉沉的洛水上,露出一双眼睛,他见游骑离开,向后轻轻招手。无数幽灵般的影子,朝着码头潜行。
潺潺的流水声,成为他们最好掩饰。
沿水草前行两百步,洛水码头就在头顶,上方火把猎猎,堆积的物资在水面投下巨大阴影。
这是辽东军命脉,连接偃师河阳。
首领缓缓拔出短刀——
忽而一声尖啸,码头嘈杂声大起,无数火箭凌空,将夜空照得清楚。数百名同伴,站在光中手足无措。
“撤!”
首领急忙下令,但已经来不及了。
码头弩手肆意倾泻弩雨,水中殷红无数。首领刚要潜水,忽而眼前一黑,一支弩箭刺入肺腑。
两里外的山坡上,一个将军勒住马。
北岸火箭如流星,映照在他眼中。
“失败了,撤。”
卫公看到了弱点,但敌方也看到了。
……
凌晨异常寒冷,士兵裹着毡毯休息。
姜奉扶刀而立,宛如一座雕像。冬季树叶凋零,只留下狰狞树干,被风一吹动,令人心生恐怖。
一道人影靠近,朝他拱手行礼。
“总管,弟兄们都歇下了。”
“好。”
姜奉声音冷静,他部下扎营,遵循严格军令。即兵贴火长、每火靠近队正,由此上推,确保不会混乱。
“总管,为何守鹅岭口?”
“此为要塞。”
姜奉活动手脚,抵御清晨酷寒。
“这里分割南北,是我们大军侧翼。若失陷敌手,凉州军北上,可切断南城和偃师,威胁我军粮道。”
“这么个荒山,真有人来么?”
“当然会来。”
姜奉枯等无聊,随口指点着他:“此战牵涉十几万人,你以为是街头斗殴,一拥而上就行了?”
“嘿嘿,请将军解惑。”
“凡大兵团作战,皆要正奇相辅。伊洛平原的大军是正,轻易不会出动。真正引发大战,要看双方奇兵。”
“譬如这鹅岭口,被凉州军夺下,我军后方失联,前线必然不稳。”
“洛水渡口也是此理,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时天光破晓,露出一张年轻脸。
“大兄懂得真多。”
“军中称职务。”
“是!”
姜奉没有搭理他,双眼冒起精光,下方一名士兵,沿着山道狂奔,很快跪倒在他面前
“总管,敌军攻山了。”
“吹号角。”
姜奉一振衣袍,寒霜洒落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