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都督府内。
初冬寒风呼啸，屋内燃着炭火，李靖在软榻上沉睡，红拂盘膝而坐。一阵细微脚步声，她立即睁开眼。
一位青年抱着卷宗，朝她微微欠身。
“师母，军中情报。”
“放那。”
“诺。”
青年动作很轻，放下卷宗离去。
李靖睁开眼睛，从软榻上起身。
“阿郎再睡会。”
红拂眼中露出心疼，当年奔袭千里的李靖，如今年已七旬，面对数十万人的大战，精力明显跟不上了。
“罢了，睡不着。”
李靖坐在桌案后，翻看军中情报。
他进入洛阳后，谢绝一切应酬，李大亮体谅他身体，极少过来打扰，只每日送来军中情报。
“唔，偃师驻兵了，缑氏也有，他们很谨慎啊。”
红拂长身而起，姿态优雅轻盈。
“他们意欲何为？”
“不让我进河南道。”
李靖放下情报，笑道：“南城、偃师、缑氏连成一线，我们不好东进。决战的地点，锁死在洛阳了。”
“阿郎可以突破封锁。”
李靖缓缓摇头：“杜景昭没回来，我尚可轻骑突进。现在他大军回师，再去就要被堵在河南。”
红拂随手翻阅，眉头微微皱起。
“他们兵不多。”
“我们没有粮食。”
红拂顿时哑然，河阳仓被夺，洛阳附近再没有大仓，手里这七万兵马，要靠华州永丰仓补给。
户部调运粮食，还要几天时间。
李靖苦笑道：“没有粮食，就打不得攻坚。唉，卢国公两场大败，朝廷损失十几万兵马，家底快掏空了。”
“若非烂摊子，李泰不会狗急跳墙。”
夫人柳眉含怒，对长安大是不满。监国征卫公之子入宫，以房玄龄等人的头脑，当然能看出目的。
但没人替他们说话。
李靖缓缓起身，目光看向窗外。
“等等吧，等杜河调来兵，等户部送来粮草。我的身体无法打持久战了，所有人到齐后，一举定胜负。”
红拂欲言又止，最终垂下眼眸。
……
长安，户部衙署。
阳光在屋内洒下斑驳，驱散冬天阴冷，这是朝南最大公房，一位身穿紫袍的老者，跪坐在桌案后。
“叩叩——”
“何事？”
“尚书，房相来访。”
唐俭眉头一挑，随即站起身，房玄龄尚书省主官，是他顶头上司。他推开房门，正好遇到房玄龄。
“见过房相。”
“茂约。”
唐俭心中微突，将他迎进屋内。
仆人送来茶水，随即房门关上。
房玄龄叹道：“茂约，华州刺史上书，户部迟迟未下公文，以至粮不出仓，此事你可知情？”
唐俭淡淡道：“本部正在核对。”
房玄龄看着他，忽而长叹一声。
“茂约，东突厥之事，是你心中之痛。但此战关乎天下，你不要以私废公，以免招来大祸。”
唐俭双目喷火，很快强压下去。
“只是在走衙门。”
房玄龄压低声音：“你还不明白么？魏王不允许输，此事已经上报，韦挺建议罢你职，老夫才来相劝。”
“我明白了。”
唐俭最终妥协，李泰的性格他清楚，若真执迷不悟，唐家便有灭顶之灾。
……
十月初七，黄河渡口。
浮桥上军队不见首尾，士兵排队过河，见到岸边战友，脸上露出欣喜。但碍于军纪，没有人敢出声。
一艘漕船疾行，稳稳停在码头。
一员青年将官，带着部下靠近，他身穿明光铠，姿态沉稳，走到杜河面前，单膝跪倒在地。
“姜奉参见大将军。”
“参见大将军。”
杜河跳下马，大笑将他扶起。
“姜奉，在后方可寂寞？”
“末将日思夜想，就盼着调令来。”
“哈哈哈，走。”
众人一道进城，部将许久没见他，格外亲热，一时笑声不断。进了军营后，杜河设宴款待他。
众人把酒言欢，喝得好不痛快。
午宴结束后，杜河和他在牙帐议事。
“你带多少兵来。”
“回大将军。”
姜奉双眼明亮：“殿下离开后，又有许多人投诚。末将收拢下来，合计两万余人，皆是可战之兵。”
“甚好。”
杜河顿时大喜，河北不缺当兵的人。洛阳这两场大战，东宫势力大盛，原本的观望势力，也主动投诚了。
这是个有利的信号，代表东宫站稳了。
“可知我为何召你？”
姜奉聪明过人，笑道：“是要决战了吧？”
“对。”
杜河摊开舆图：“定方在南阳，暂时难以抽身。行俭需镇守河阳，防河东兵马南下。怀道、李会、小罗、公主都负伤，军中缺少大将。”
“这般严重么？”
姜奉不由震惊，这几人都是猛将，南征从未缺席，和李靖接触不到一月，己方四员大将负伤了。
“李靖太强了。”
杜河在他面前，倒没有隐瞒。
“即使远在百里，依然洞察战局。小罗人数相当，仍然被他阵法大败，若非张士贵贪功，我们损失更重。”
“您想如何打？”
杜河目光冷冽，手掌压在舆图。
“我想在洛阳，打场十几万人的大战，北至河阳南城，冬至缑氏山，这方圆几十里，当做主战场。”
姜奉眉头紧锁：“我们选战场，他会来么？”
“他会来的。”
杜河目光幽深：“太子巡狩河南，很快会取得民心。程名振传信岭南，党仁弘只要不傻，就会屈服我们。”
“李泰需要大胜！”
“卫公只能进攻。”
二人议事许久，姜奉告辞离开，辽东军将领关系好，他要去看望罗克敌。
杜河端坐牙帐，补充脑中计划。其实他也着急，冬季很快会到，若是降下大雪，战争会更艰难。
无论是他还是李靖，都急需决出胜负。
就在他深思间，赵韫进帐汇报。
“主人，长安来客。”
“带进来。”
杜河很快见到来人，这是个中年汉子。李锦绣撤离长安时，留下许多暗线，上次联系长乐，也是他们协助。
“为何迟迟不至。”
他有些恼怒，若早知李靖出战，他就会防备北路，不会死这么多人。
中年汉子拱手道：“大将军见谅，朝廷的情报，小人很难获取。直至最近几日，才弄清楚原委。”
“卫公二子，皆充入魏王府，我们推测，是被魏王当人质了。”
杜河恍然大悟，原来李泰以此要挟，难怪李靖会领兵，只不过李泰这么干，不怕朝臣寒心么？
“看来这场仗，避无可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