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内,裴行俭靠着墙壁。
屋内破败不堪,到处散落家具,想来前任主人走的匆忙,花郎们横七竖八休息,早顾不得形象了。
四日前的凌晨,他领兵试图突袭。
但被敌人发现,只能撤入清水村。
相比于树林,这座千人村落要好得多,辽东军依靠房屋巷道,筑造起防线,勉强抵御进攻。
几番大战下来,七千余辽东军,伤亡近四千人。
“他娘的。”
李会在对面大骂,这厮奋不顾身,原本没好利索的双臂,再次光荣受伤。裴行俭下达严令,再不许他出战。
秦怀道靠在旁边,身上沾满血迹。
将两位好友牵连,他一直心存愧疚,每战必定上阵,周身大小伤口十余处,看上去极为骇人。
“抱歉——”
裴行俭摆摆手:“自家兄弟,不说这些。”
李会嘿嘿笑两声:“老秦就是心思重,当兵的总要死的,俺们兄弟在一块,死了也不寂寞。”
裴行俭有心逗他,笑道:“舍得你家秀娘了?”
“舍不得勒。”
李会满脸肉痛,又道:“不过俺哥说了,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反正有都督在,她娘俩不愁吃穿。”
“说得好。”
裴行俭拍掌大笑,他也舍不得裴佑和金胜曼,但大丈夫义字当先,真要死字临头,也没什么怕的。
“呜——”
警戒号角再起,他猛然起身。
“走,催命的来咯。”
他提着大枪走出,李会提起陌刀,秦怀道踉跄起身,花郎们睁开眼,先后离开这间避风港。
一扇扇门打开,无数人走出来。
他们有人断手,有人插着箭矢,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决绝,主将不肯逃,士兵岂会惧死。
裴行俭挽个枪花,姿态潇洒无比。
“到了阎罗殿,我们再起兵!”
战争很快开始了,没有什么指挥,仅存三千多人,依靠巷道抵抗。数以万计的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
裴行俭带着步兵,防守进村主道。
一波箭雨压来,众人急忙举盾。待箭雨停歇,一个魁梧战将,手持丈八长矛,冲破拒马阻拦。
身后数百士兵,不断发出怪叫。
“张法雷在此!”
那战将大笑一声,猛然冲进军阵,数支长枪刺去,皆被他长矛扫断。随后劲风呼啸,前排辽东军暴亡。
双方在这村道上,展开生死搏杀。
忽而刀光乍现,直取张法雷脖颈。
“当——”
张法雷横矛挡住,击飞对手横刀,忽而头顶生阴影,一个花郎双腿夹住他脑袋,欲扭断他脖颈。
“雕虫小技。”
张法雷怡然不惧,双臂肌肉贲起。那花郎额头冒汗,双腿竟然绞不动,反而被他扯腿,发出痛呼声。
“金少炎!”
一点寒芒如电,张法雷急忙躲闪。
裴行俭顺势探手,将金少炎抓回,张法雷举矛来战,二人激战十几回合,被各自士兵抢回。
“不愧是裴氏麒麟,激战了五天,还有这般力气。”
“再来!”
张法雷却不接战,悠然退回己方:“困兽之斗,难免一死,听闻你和东国公相交莫逆,怎不见他来救你?”
“我师兄若来,你狗头难保。”
张法雷冷哼一声,转身赶赴别处,裴行俭知他难缠,吩咐亲卫守住大道,提枪搜寻他的身影。
整个清水村,都陷入了混战。
裴行俭越过十几丈,巷道冲出一队敌军,他见巷中友军战死,不由勃然大怒,大枪吞吐寒芒,将敌军尽数杀死。
“哈哈哈……来啊。”
处传来李会狂吼,他急忙赶过去。
只见李会浑身染血,身边尽是死尸,早分不清是友军还是敌军,这大汉手提陌刀,一人守在通道。
一名敌将冲来,陌刀再度狂劈。
冷冽刀光闪过,那人断做两截,余者见此不敢上前,李会虎口喷血,犹自狂笑不停,显然杀脱力了。
裴行俭从后扑上,一掌切他脖颈。
李会软软瘫倒,一队辽东军赶来,堵住此处缺口,裴行俭命人带他走,继续搜寻张法雷的踪影。
右侧传来痛哼,他急忙提枪杀去。
刚冲到巷口,他便红了眼睛,张法雷手中横刀,刺入秦怀道肩膀,利刃破开肩甲,鲜血狂涌而出。
“贼子尔敢!”
大枪连刺数枪,将张法雷逼退,裴行俭无心追击,扶着秦怀道后退,后者负伤太多,浑身如同血洗。
“秦大哥。”
“无……妨。”
裴行俭环视四周,心头涌起绝望。
无数熟悉的面容,倒在这座荒村中,在四万人连绵不绝的攻势下,辽东军防线被破,敌军杀入村中。
师兄,你什么时候才来啊。
他扶着秦怀道退往村中,忽而脚底发麻,碎石蹦跳不停,房屋上瓦砾坠落,扬起大片大片灰尘。
这是骑兵冲锋的动静。
清水村喧嚣一滞,随即爆发震天欢呼。
“大将军!”
“大将军!”
裴行俭跃上屋顶,只见南方烟尘滚滚,一条黑龙迅速逼近。东宫黄龙旗飞舞,尽是嚣张肆意!
一人身穿玄甲,如闪电般突进。
裴行俭热泪盈眶,大喝道:“大将军来了,给我杀啊。”
回应他的是热烈欢呼,原本绝望的辽东军,发出惊人斗志,他们如同野兽嘶吼,推得敌军连连后退。
军魂已至,无人可挡!
……
四千辽东精骑,如乌云般靠近。
清水村本被农田环绕,张士贵为方便进攻,派人以砂石填地,如今这片沙田,成为骑兵战场。
“呜——”
张士贵反应迅速,后军迅速掉头。三千人的步阵,横在骑兵面前。
在更远的西方,两团乌云在凝聚。
杜河眼神冷冽,瞬间撞进步阵。他的战马是乌娜所赠,乃突厥异种,身负百斤重甲,却丝毫不吃力。
“轰——”
大盾被他击碎,三名敌军飞出。
他借着马力狂冲,兵器、铠甲、血肉横飞,身后重骑层层叠叠,如潮如浪拍来,步阵摇摇欲坠。
辽东精锐骑兵,皆被调来于此。
随着重骑推进,缺口不断扩大,等全员杀进阵,步阵轰然崩塌。
一座紧密军阵,被骑兵犁成散沙。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全是敌人,杜河手中大枪,如雷电般迅捷。战马肆意驰骋,无一回合之敌。
等他杀到村外,敌军慌忙北撤。
战马冲出几十步,才停住步伐,战争的热血,使马蹄不安躁动,杜河勒住缰绳,目光扫视村内。
“还有能战者吗!”
“有!”
“有……”
一个个声音回应,许多人走出来,他们浑身带血,依然挺直胸膛。忽而马蹄震动,冲出一队骑兵。
裴行俭满脸脏污,眼神炯炯有神。
“裴行俭在此。”
杜河哈哈大笑,举枪一指北方。
“随我宰了张士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