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河站在船头,面前浊浪涛涛。
在阴沉乌云下,大军渡过浮桥,两万士兵铺天盖地。中潬城两个团的士兵,早已禁止百姓过桥。
几十艘大漕船,不断运送兵力。
这部水师是潞州军,替程咬金输送粮草。韩王兵败后,他们被堵在河南以东,苏烈大军一至,水师痛快投降。
漕船渡过中潬,河阳渡口就在眼前。
杜河跳下漕船,元琮拱手相迎。
“大将军。”
“情况如何?”
“十分危急。”
三百护卫开道,杜河换上战马,和他边走边谈,河阳气氛紧张,随处可见全甲在身的士兵。
“五天前,张士贵大军围剿,裴都被困清水。此后张士贵派人攻河阳城,被末将击退了。”
“做的不错。”
元琮满脸谦逊,叹道:“末将本想接应,张士贵沿途设有伏兵,我部兵马不足,只能撤回城中。”
杜河点点头,并没有怪罪他。
张士贵从军多年,战争经验丰富。加之其掌管禁军,军中素有威望。强军配上名将,战斗力自然高。
元琮能守住河阳,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里战况如何?”
“末将进不去。”
元琮面露犹豫,随即道:“但喧嚣声未停,想来还在坚守。”
他说到后面,声音骤然放低。张士贵四万大军,连攻五天五夜,友军就算还在,也会死伤惨重。
若是出了意外,大将军会不会迁怒?
“你守好河阳,那边我会去。”
“诺。”
部队还未过河,杜河只能等待。他早非莽撞少年,张士贵雄兵四万,兵力占极大优势,他不会贸然救援。
县衙干净整洁,他在院中踱步。
“赵韫,多少人过河了。”
赵韫知他焦急,忙道:“浮桥太窄了,弟兄们过得慢。六府已至河阳,剩下的人还要两个时辰。”
“唔——”
杜河停下脚步,六府就是七千人,想要救裴行俭,这点人远远不够。
但过河并非易事,他只能等待。
“叫裴巨来。”
“诺。”
裴巨很快赶到,这位中年将军,原在宣州右领卫任职。去年自扬州北上,他也跟来辽东。
“大将军,末将先去吧。”
裴巨满脸焦急,裴行俭年纪轻轻,便是海东都护,又和他同族。无论在私在公,他都要救人。
杜河停在池边,高大身影映在水里。
裴巨微微垂头,等候大将军决定。
“你带两千人去,无令不得进阵。”
“诺。”
裴巨满脸喜色离开,忽而又被喊住,杜河脸色平静,但他敏锐察觉到,大将军眉间的忧虑。
“告诉张士贵,此刻退兵,我可既往不咎,否则他性命难保。”
“诺。”
裴巨拱手后退,心中震惊无比,大将军为保三人的命,竟肯做出退步,实在是情深义重。
杜河转过身,眉间带着杀意。
“传令,先让骑兵过河。”
他不能干等下去了,裴行俭被困五日,部队随时会崩溃。只能先调骑兵,冲张士贵大军了。
……
方城以南。
秦岭余脉如同巨龙,将南阳平原锁住,此城隔断南北,是个险恶所在。此刻山脚下,有两支军队对峙。
苏烈勒住缰绳,目光顺山岭延伸。
他察觉到李靖影子后,立刻领兵北上,但还是慢了一步,蜀王熟悉地形,先一步赶到方城。
山上重兵云集,兵马至少数万。北上唯一峡谷,也被敌军封锁。
“苏帅,还打吗?”
“不打了。”
苏烈摇摇头,他不是喜欢打烂仗的人,敌方居高临下,况且兵力占优,大军没有突袭机会。
只仰拱过两波,大军就停下了。
一个亲兵抱怨道:“这也太怂了。”
苏烈哑然失笑,他只有一万兵马,敌军却有三万。他曾数次诱敌野战,可对方只死守方城。
“如果我没猜错,守将是李开山。”
“是这家伙啊。”
“嘶——”
亲卫老卒龇着牙花,也觉得难办。李开山是卫公十位亲信之一,尤其擅长防守,他们打过交道。
“大意了。”
苏烈眉头紧皱:“没想到卫公出手,他将我困在这里,多半趁机攻洛阳,不知大将军那战况如何。”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下定论。
大将军用兵犀利,但现在他们困在南阳,等于失去一臂。再遇到卫公这等名帅,洛阳恐不容乐观。
就在说话间,亲卫带着一人赶到。
那人浑身破烂,显然是穿山而来。
“是宗和的人。”
听到亲卫介绍,苏烈点点头,问道:“宗总管在何处?”
“北山十里处,苏帅,我们进攻了两天,仍不能打通道路,宗总管派某来,询问下步怎么办?”
“叫他回洛阳。”
“啊?”
“回洛阳。”
苏烈脸色凝重,他是河南道大总管,宗和是临时副总管。信使确定命令无误,快步消失山中。
“苏帅,为何让他们走了。”
苏烈皱眉道:“跟蜀王僵持没有意义,卫公用兵出神入化,恐怕还有后手,洛阳更需要他们。”
他目光越过高山,看向更远的北方。
他没有拜师过,却复盘过卫公所有战争,没有人比他更懂,李靖的战场统治力。
……
清水村。
张士贵四万大军,将整座村落包围。外围的田地,已经呈现出暗红,双方大战四日,伤亡者不计其数。
今日激战两个时辰,双方暂时休战。
张士贵走出牙帐,抬头看着天上,天边阴云密布,似有秋雨酝酿。身后幕僚犹豫着,最终咬牙开口。
“国公,伤亡太大了。”
张士贵收回目光,脸上狠厉无比。
“打仗就别怕死。”
幕僚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虢国公身经百战,堪称是死人堆里出来的,根本不在乎伤亡。
一人匆匆赶来,单膝跪倒在地。
“国公,辽东大军过河了。”
张士贵皱眉,来的也太快了。
“有多少人?”
“杜河亲领,不下两万。”
斥候脸上犹豫,迟疑道:“他们派斥侯传话,杜河说您若撤军,他可既往不咎,否则性命难保。”
“狂妄!”
张士贵身居高位,何曾被人威胁过。
“告诉他们,有胆子就来取。”
“诺。”
斥候见他发怒,急忙后退离开。
张士贵余怒未消,这些年护卫长安,谁对他不是客客气气。杜河这等小辈,竟敢言语威胁。
“传令张法雷、许典,立刻进攻!”
“不可啊。”
幕僚伸手拦住他,忙道:“按卫公布局,杜河若是来救,我们就要撤军了。国公,万万不可冲动。”
张士贵数日进攻,未曾拿下裴行俭,早就满心怒火,哪里听得进劝。
“不用说了,我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