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内,狼首峰。
辽东军以千人为界限驻扎,士兵百般无聊靠在树下,在函谷关五日,始终没有收到作战命令。
杜河爬坡向上,身后护卫紧随。
一刻钟后,他爬到山峰上,此处可看清函谷关西,那里空荡无人,罗克敌见到他,急忙从地上起来。
“还没动静?”
罗克敌摇摇头,脸上写满疑惑。
杜河眉头紧锁,李大亮仿佛住在陕县了,自己在山中等了五日,连斥候都没几个,更别提军队。
赵红缨满脸不耐:“老子真想打开他脑袋,看看他想干什么。”
“别急。”
杜河温声安抚,大军拦在函谷关,是他占据优势。李大亮若再不东进,他就要考虑取洛阳了。
程咬金带几千残兵,拦不住他大军。
“走吧。”
杜河带人下山,刚走到山腰处,一人急冲冲而来,这人满脸焦急,见到他立刻单膝跪地。
“大将军,北路危急。”
杜河悚然一惊,问道:“发生何事?”
“三日前,秦将军奉命取洛阳,被张士贵伏击,裴都率兵驰援,同样中了伏兵。张士贵数万兵马,正在日夜围攻。”
“多少?”
“至少四万。”
杜河头皮发麻,原来李大亮在等北路!
“河阳安在?”
“在,元琮将军驻守。”
杜河顿时松了一口气,河阳北城还在,大军便粮道无虞。临汾魏王军全部南下,河东发生了什么?
赵红缨急道:“快去救他们呀。”
“慌什么!”
杜河呵斥一句,又问了许多细节,心情也紧张起来。张士贵出动四万大军,定是想切断北路。
裴行俭七千对四万,这番凶多吉少。
“去,召将军们议事。”
“诺。”
片刻之后,众将都赶来议事,辽东军彼此照应,将官感情很好。听说裴行俭被围,个个急着救人。
“那便出兵。”
杜河一言决定,神色陡然转凝。
“小罗,公主。”
“在。”
杜河扫视地图,沉吟道:“我带两万人北上,函谷关交给你们。只要李大亮进山,就在这按死他。”
“诺。”
杜河解散会议,军中迅速行动。辽东本部府兵跟他,罗克敌和赵红缨各领兵一万,在函谷关设伏。
王拓全甲在身,眉间布满杀气。
“他娘的张士贵,老子要宰了他。”
杜河同样眼带杀气,裴行俭三人是他生死兄弟,张士贵好好的虢国公不当,非要跳进这趟浑水。
只要三人出了意外,张家便会鸡犬不留。
蚯蚓都得竖着劈!
大军立刻开拔,但函谷关狭隘,行军速度不快,杜河心中急躁,恨不得飞到黄河北岸去。
忽而一人逆流,迅速赶到中军。
“大将军,苏帅口信。”
“说。”
信使拱手道:“苏帅说,卫公亲至河南,山南道精兵布口袋阵,意图引他出击。目前进驻方城,北上道路已死。”
“卫公!?”
“是!”
杜河脑中划过闪电,额头布满汗珠。
难怪他总觉得,这场战争很诡异,李大亮非以谋略见长,怎么可能在陕州调动张士贵和蜀王。
原来背后是李靖!
他在军中就是神话,上至岭南下至草原,没有人敢不服他。
“卫公!”
身边将领皆惊呼之声,李靖这个名字,给的压力太大了。连胆大包天的王拓,脸上也露出惧意。
杜河脸上平静,心中却惊惧。
李靖退隐多年,很少跟他打交道。可当初在赤岭,李君羡曾有评语,卫公用兵入神,和他对战如人坠水,寸步难行。
张士贵埋伏北路。
蜀王堵住方城。
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时候,李靖早已布局完毕,现在北路被伏,南路无法支援,他该何去何从?
“主人?”
部曲低声呼唤,将他从思绪拉回。
杜河环视众人,将领都忐忑难安,他大笑道:“后辈未必不如前人,弟兄们,卫公又如何?”
仿佛坚冰瓦解,将士恢复镇定。
是啊,卫公又如何?他们跟着大将军,打过无数恶战,只要大将军振臂一呼,就没人能挡他。
大军震惊过去,继续往河阳去。
杜河脸上淡定,嘴唇快速开合。
“去告诉小罗和公主,立刻撤回河阳南城。不管李靖做什么,都不许他们出击,就算他进洛阳!”
“诺。”
部曲答应一声,悄无声息离开。
杜河手掌握紧,李靖给了难题。他若继续在函谷关,北路军就会覆灭,裴行俭浑身是铁,也碾不碎四万人。
他若不在函谷关,罗克敌和赵红缨拦不住。
要洛阳还是要兄弟?
这是个两难选择,但他毫不犹豫选择后者,洛阳是很重要,但相比起战友,它可以随时放弃。
“李靖……”
细雨扑在脸上,难掩他心中火热。他甚至感觉到,身上血液在狂奔。
那是遇到强敌,激发的斗志。
李靖,来战!
……
陕县,秋雨带着寒气。
李靖负手站在窗边,即使隔着高墙大院,他也能听到,街中孩童的嬉闹。笑声干净纯粹,带着勃勃生机。
他深深叹口气,那已经和他无关了。
忽而肩膀一暖,红拂替他披上锦袍。她还是道姑打扮,当年的侠女,眼角已有了细纹,但气质愈发出尘。
“阿郎在想什么?”
“听到笑声了么?”
红拂抓着他手,眉间闪过哀伤。
“你不该如此的。”
李靖发出爽朗笑声:“我已经老了,这是不变事实。人们常说老人容易记起幼年,这点果然如此。”
“阿郎——”
“生老病死,亘古不变。”
李靖毫不在意,他轻轻抽离手,因为院中走来一个人,那人穿着官袍,手里打着纸伞,缓缓停在窗前。
“卫公,函谷关撤军了。”
“李督,准备进洛阳吧。”
“卫公神机妙算,下官钦佩——”
李大亮没有说完,因为李靖打了哈欠,他立刻就明白,卫公这个年纪,已经无需人夸奖了。
李大亮走后,屋中恢复平静。
“阿郎,杜河离开了?”
“是。”
李靖睁开浑浊双眼,淡淡笑道:“重情重义,真是个好孩子。”
“南阳呢?”
李靖目露赞许:“苏定方能放能收,真乃后辈名将。李开山拦不住他,老夫要抓紧进洛阳了。”
红拂点点头,叹道:“我们不该欺负他们。”
李靖脚步缓慢,眼中带着无奈。
“红拂,魏王算不得什么,可陛下默许,我只能出手。东宫、魏王、晋王,包括李绩、苏烈,这些绝世英才——都敌不过甘露殿的真龙。”
“为何没有杜河?”
“他不畏龙威,不在此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