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十五里外,北路军大营。
大道上烟尘漫天,步兵以府为单位,半数人骑马,半数人步行。轮流上马,步骑相资,保持快速行军。
一千轻余骑兵,护卫步卒两翼。
裴行俭勒马缓行,花郎跟随左右。
“又打一年了。”
“都护想家了啊。”
“当然想。”
裴行俭哈哈大笑,妻儿都在海东,心中就有了牵挂。随即他眉头皱起,一支骑兵朝此奔来。
“裴都——”
骑队在面前勒马,脸上带着惊慌。
“秦将军被围了。”
“别慌。”
裴行俭温声安抚,问道:“是谁的兵马?”
“末将不知。”
那人将事情说一遍,裴行俭眉头皱起,怀州被辽东军占领,州内并无大军,哪里来的万人。
“不好!”
他亦是聪明人,很快反应过来。
张士贵南下了。
“请裴都救援。”
那人是秦家部曲,脸上焦躁难耐。裴行俭还没说话,一阵马蹄声靠近,李会魁梧身影出现。
“咋了,老秦被围了?”
裴行俭点点头:“是张士贵。”
“走走,赶紧去啊。”
“催老子干嘛。”
裴行俭笑骂一句,辽东军诸将亲如兄弟,救当然是要救。他当即令副将回北城,亲率五千兵马救援。
李会跟他身后,脸上带着疑惑。
“怎么分兵了。”
裴行俭纵马如风,喊道:“河阳关系重大,还是小心为妙。打张士贵这老东西,五千人足够了。”
“哈哈,你也不尊老。”
“尊个屁。”
大军浩浩荡荡,直往北而去。
……
寒风席卷林中,鲜血染红枯叶。
秦怀道巡视场中,数百伤员挤在一起。张法雷、许典二人率队猛攻,辽东军四面皆敌,外围防线已被破。
激战两刻钟,才击退敌军攻势。
但代价同样惨烈,他引以为傲的精骑,至少损失七百人,如此大的伤亡,放在别的军队早已崩溃。
“小公爷。”
亲卫满身伤痕,没有称呼他官职。
“不用说了,我不会走。”
秦怀道摆手打断,其实面对围困,最好是突围出去。只要牺牲一部分人,以他武力不难逃走。
但这些生死弟兄,他如何能抛下?
士兵们坐在树下,脸上颓然无比,张士贵四面大军,每面足有两千人,另有两支机动骑兵,负责拦住骑兵。
这种天罗地网,使人心生绝望。
秦怀道走到人群前,大声道:“我不会讲大道理,只有一句话。今日就算是死,也要咬他们几块肉。”
“好!”
“我愿与将军同死!”
“算我一个。”
士兵们激起斗志,他们本就是底层,小公爷都不怕,赔了这条命又如何?
“来了。”
不远处传来喊声,众人急忙迎战。秋季灌木枯萎,隐约可见无数敌人,辽东军筑起防线,展开拼死搏杀。
“杀进去,重重有赏。”
林外传来呼喊,士兵舍生忘死。
利箭在林中呼啸,不断有人倒下,辽东军防线再缩,直到距离伤兵百步,士兵死死钉在原地。
“嗡……”
弓弦再度崩断,秦怀道血染双手。
连发数百箭,他的双手已脱力。敌军如同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己方身心俱疲,方阵摇摇欲坠。
最多两刻钟,士兵就会崩溃。
后方喧哗大起,秦怀道回头望去,那处友军已死光,张法雷左右冲杀,身影宛如天神,搅得防线大乱。
他手中铁枪旋转,如闪电般刺出。
“当!”
清脆撞击炸响,张法雷举矛后退。
“滚出去!”
秦怀道状若疯魔,连杀十几个敌军,堵住了缺口。张法雷忌惮他武力,领着部下快步后撤。
“哈哈哈……秦兄守得这次,守得住下次么?”
秦怀道刚要回话,忽而心生警觉,立刻偏头躲闪。一支利箭擦耳而过,将他头盔打落下来。
在百步之外,许典正缓缓收弓。
“虢国公爱才,秦兄可投魏王。”
秦怀道闪身在树后,不再理会言语挑衅,张法雷二人,怕他临死反扑,也不敢领兵杀进。
猛然,林外鼓声如雷。
有外围眼尖的人,立刻发出欢呼。
“援兵来了!”
秦怀道攀上树顶,只见南方烟尘滚滚,一支骑兵快速杀来。两员大将领先,破开重重人潮。
一人手持陌刀,敌军纷纷避让。
“老秦,俺来救你了!”
一人手持大枪,卷碎无数兵器。
“兄长莫慌,行俭在此。”
在这队骑兵身后,步卒结阵推进,魏王军腹背受敌,一时方寸大乱。
远处号角变化,他们往北撤退。
辽东军并未追击,步骑结阵相依,防备着北方。裴行俭带着花郎,迅速和林中友军会合。
他一见到秦怀道,脸上顿时松口气。
“桥被毁了,所幸大哥没事。”
“好兄弟。”
秦怀道感动莫名,李会也跳下马,和他重重拥抱。伤员都被友军搬走,他趁机把事情交代。
裴行俭听完后,脸上浮出怒意。
“果然是他!”
李会听得愣神:“他不是在临汾么?”
裴行俭摇头道:“估计是分兵救洛阳,我带了五千兵来,张士贵这厮找死,小爷便成全他。”
“由你做主。”
裴行俭看一眼士兵,大笑道:“哟,兄弟们挂彩不少啊,莫慌莫慌,小裴带你们痛殴张士贵。”
“哈哈哈……”
士兵皆是大笑,秦怀道也松口气。
辽东军论威望第一,非大将军莫属,当初辽东大战,拼至五成伤亡都未崩溃。其次是苏帅,百战百胜,令人敬仰。
裴行俭善于交际,又不喜欢争功。
军中各部将士,都爱在他麾下征战。
秦怀道收回心思,问道:“我们怎么打?”
“先回河阳。”
裴行俭笑容未减,又道:“还不知张士贵兵力呢,先回河阳防守。等到探清底细,野外收拾他。”
“好。”
辽东军撤出树林,缓缓撤向南方。
李会领着骑兵,在大军后方断后。
行出五里路,忽而远处号角声起,众人放眼望去,只见漫山遍野的敌军,从四面八方围来。
裴行俭勒住缰绳,眼中惊愕无比。
“这厮不要临汾了么?”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呆住了,看这厚厚的包围圈,敌军至少数万人,这是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快快,原地防守!”
裴行俭大叫一声,骂道:“他娘的,原来是计中计!李大亮有些手段,这次我们兄弟要倒霉了。”
……
远处山坡上,牙帐已经升起。
张士贵双手负在背后,眼中露出满意。这次为剿灭北路,除去他三万大军,还有凉州一万,合并四万余人。
如此雄厚人马,足以围死辽东军。
“不愧是卫公啊。传令张、许二位将军,日夜攻敌不停,这处四战之地,我看他们怎么守!”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