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酒店的套房足够宽敞,落地窗外能看见远处深蓝色的海平线。
四个行李箱歪歪扭扭地躺在玄关,四个年轻人占据了沙发和地毯。
茶几上摆着几罐刚买的啤酒。
“祝学长学姐们毕业快乐!”秋律唯率先举起啤酒罐。
“毕业快乐!”
“必须快乐!”
四罐啤酒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秋律唯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苦的麦芽香气。
她很少喝酒。
在家的时候,父母会说“女孩子要矜持。
在那些“高质量”的朋友圈聚会里,大家只优雅地摇晃红酒杯。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毕业旅行。
是和美术社的朋友们在一起。
是自由的味道。
“要不要玩点刺激的?”林小满盘腿坐在地毯上,眼睛狡黠地转了转。
“什么刺激的?”温久末立刻凑过来。
“斗地主,”林小满从背包里掏出两副扑克牌,“输的人——真心话大冒险。”
她说着,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温久末,冲他眨了眨眼。
温久末愣了两秒,恍然大悟般用力点头:“中啊!这个中!”
洛毕达正在整理相机包,闻言抬起头:“四个人怎么斗地主?”
“两副牌嘛,”温久末已经接过扑克牌开始洗牌,“俺们那边都这么玩,可带劲了。”
“那个……”洛毕达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晚上不是还有烟火大会吗?别错过了……”
“就玩几把,”林小满拍了拍他肩膀,笑得人畜无害,“对吧小唯唯?你要玩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秋律唯身上。
她沉默了一秒钟。
然后端起啤酒罐,仰头——
吨吨吨。
“玩!”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
说罢,她又要去拿酒。
“诶,你悠着点。”洛毕达伸手虚拦了一下,“喝太快容易醉。”
秋律唯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玩不玩?”
洛毕达喉结动了动。
“……玩。”
第一轮。
林小满叫了地主。
然后——
“对三。”
温久末:“对二!”
林小满:“……?”
接下来的三分钟,成了温久末的个人秀。
他行云流水地出完了手里所有的牌,甚至没给林小满第二次出牌的机会。
牌局结束。
地主林小满惨败。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洛毕达憋着笑问。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核善地微笑着看向温久末,手悄悄伸到他腰间,精准掐住一小块软肉。
“你是不是der?”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砸我干什么?”
温久末疼得龇牙咧嘴,一脸委屈:“恁不是让俺认真玩吗?”
林小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跟傻子计较什么呢?
她在心里默念三遍,然后睁开眼,凑到温久末耳边:“之后,尽量让他们俩输,傻大个。”
温久末恍然大悟,用力点头。
林小满的想法很简单。
在座的四个人里,她和温久末已经谈了快两年的恋爱,熟得不能再熟。
但洛毕达和秋律唯,这两个人明明互相有好感,却始终保持着那种“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暧昧距离,看得旁人都着急。
玩真心话大冒险,是最好的催化剂。
“我选大冒险。”林小满从旁边的惩罚卡堆里抽出一张,念道,“挑选在座的人拥抱一分钟……”
她话音未落,温久末的眼睛已经瞪得老大,黝黑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期待笑容,甚至悄悄张开了手臂。
林小满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
“林学姐?呜……”
秋律唯被林小满结结实实地抱住,整个人都懵了。
“哎呀小唯唯你好可爱啊!”林小满抱着她,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揉她头发。
“林、林学姐……喘不过气了……”
直到秋律唯发出微弱的抗议,林小满才意犹未尽地松手。
她回过头。
温久末已经缩在沙发角落,双手抱膝,整个人散发着肉眼可见的幽怨气息。
“没办法,”林小满晃了晃手里的卡片,指向最下面那行小字,“你看——必须是同性。”
温久末:“……哦。”
声音闷闷的。
林小满笑着走过去,把自己的椅子拉到他身边,然后轻轻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温久末立刻眉开眼笑,幽怨气息一扫而空。
第二轮。
温久末牢记“使命”,抢下地主后大杀四方。
结果毫无悬念——地主大获全胜。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集体接受惩罚。
“我选大冒险!”林小满眼疾手快,率先抽出一张牌。
然后她沉默了。
“……摇花手一分钟。”
接下来六十秒,成了行为艺术现场。
洛毕达笑得整个人倒在沙发上,秋律唯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温久末举着手机录得津津有味。
“到你了,小唯唯。”林小满气喘吁吁地坐下。
秋律唯又灌了一口啤酒。
冰凉的液体没能压下脸颊的热度,反而让那股燥热感更清晰了。
她捏着易拉罐,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选……大冒险。”
手伸向惩罚牌堆。
指尖在牌背上停留片刻,然后抽出一张。
翻转。
牌面上的字映入眼帘的瞬间,秋律唯整个人都僵住了。
“和异性合舞一曲。”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小满和温久末在桌子下面悄悄击了个掌。
秋律唯下意识地看向洛毕达。
几乎是同时,洛毕达也看向她。
目光在空气中相撞的瞬间,秋律唯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俺不会跳舞啊,”温久末挠挠头,“只能拜托小洛了。”
秋律唯紧紧捏着那张牌。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
或许是刚才那个关于初中、关于沈欢欢、关于《trouble maker》的梦境还在心底回荡。
或许是——她突然不想再躲了。
她忽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带倒了手边的空易拉罐。
罐子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洛学长。”
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酒精浸润后的微醺感。
“会跳《trouble maker》吗?”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挣脱出来了。
是十二岁那个被父母按在座位上的自己,是那个只能看着欢欢独自上台的背影,是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底的名为“遗憾”的东西。
洛毕达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微微弯腰,朝她伸出手。
“求之不得,美丽的秋小姐。”
“轰——”
秋律唯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脸颊。
羞赧像突如其来的海啸,瞬间冲垮了她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颤抖,却迟迟不敢放进他摊开的掌心里。
太近了。
然后——
洛毕达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秋律唯呼吸一滞。
“上高中的时候,迷过一段时间韩舞。”洛毕达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能跟上你的动作,放心。”
可是秋律唯已经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心跳声太大。
像擂鼓,像潮汐,像所有盛大事物降临前的前奏,蒙蔽了她的听觉,占据了她的整个世界。
她的手就这样静静躺在他手心里。
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林小满已经掏出手机,打开了摄像模式。
温久末凑在她旁边,两人脸上是同款姨母笑。
《trouble maker》的前奏从手机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熟悉的口哨声。
清脆的响指。
那个2015年冬天没能跳完的舞,那个在餐厅大理石地面上戛然而止的梦,那个关于“不是一个世界”的判决——
在这一刻,突然都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秋律唯深吸一口气,准备迈出第一个舞步。
这个舞的关键在于拉扯,在于若即若离的暧昧,在于指尖相触又分离时那种心照不宣的张力。
她记得每一个动作。
这么多年,她其实私下练习过无数次,像在弥补某种遗憾。
音乐进入主歌部分。
就在她抬起手臂,即将开始那个标志性的动作时——
“I knew you were trouble when you walked in~”
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秋律唯瞥了一眼茶几上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爸爸”。
洛毕达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手。
“不好意思大家,”秋律唯抓起手机,“我去接个电话。”
她甚至没敢看任何人的眼睛,转身快步走向房门,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走廊尽头是安全楼梯间。
秋律唯推开门,把隔间门关严,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才终于敢按下接听键。
“喂,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