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连滚带爬地跳进河里逃了。
黑衣人收了刀,转身走进船舱,蹲在庞贵面前,语气低沉而温和:
庞兄弟,没事了。我们是普济会的人。我家主子说了,一定要救你。赵执信那帮书生想拿你去总督府当投名状,幸亏我们赶到了。
庞贵瘫在稻草堆上,浑身发抖,眼泪都下来了:多、多谢各位好汉救命之恩……我、我以为我——
别怕。黑衣人扶他起来,先跟我们走,过了这阵风声,我家主子亲自来见你。
庞贵惊恐不已,被扶上快船,穿过芦苇荡,来到慈云庵。
门开了,金和尚站在门口,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挂着悲悯的笑容。
庞施主,阿弥陀佛。你受苦了。
金和尚带他进了密室。密室里生着炭盆,暖烘烘的。桌上摆着热茶、点心,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金和尚亲自倒了杯热茶递给他,赵执信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风声紧,你先在这里住几天。
庞贵双手捧着茶杯,手还在抖。
他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事——前一刻铁链加身、差点被绑到总督府砍头,后一刻热茶端到手里,炭盆烤着身子。
他看着金和尚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又想起刚才芦苇荡里那场刀光血影——如果不是普济会的人,他现在已经是赵执信献给张鹏翮的投名状了。
从十一月十三日到二十三日,整整十天。
这十天,庞贵过得不像个逃犯,倒像个客人。
白米饭、热汤、鸡汤炖了两次,还有一次金和尚让人从城里买了只烧鸡。
他睡在厢房的床上,盖着厚被子。
每天金和尚来陪他说话,不提外面的事,只跟他聊江南的生意、盐商的门道、粮行的规矩。
他们聊得很投机,庞贵这人虽然贪财好色、也不聪明,但在江南混了八年,盐商、粮商、丝绸商、漕帮的人他全都认识。
谁跟谁有仇,谁跟谁有生意往来,谁手里捏着谁的把柄——他门儿清。
金和尚每次都听得认真,偶尔问两句,不深问,但记在心里。
徐乾这十天不露面,是有讲究的。
一露面太早,庞贵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感恩的情绪不够浓。
十天,刚好。
十天好吃好喝,让庞贵从劫后余生感恩戴德。
等他彻底认定普济会是救命恩人的时候,徐乾再出场,收服他就像探囊取物。
回到故事的开头,,密室的木门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绸衫的人走进来,面白无须,气质儒雅,像教书先生,又像哪家大员府上的清客。
他坐在庞贵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说:
庞兄弟,这十天委屈你了,我是徐乾。
庞贵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两淮盐运使徐乾——他在江宁混了八年,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徐、徐大人——
别怕。徐乾微微一笑,
你一定在想,堂堂盐运使为什么要救你一个从九品的小巡检。道理很简单——赵执信那帮书生,拿着张鹏翮的令箭满城抓人,今天敢抓你,明天就敢抓别人。
江南的生意还做不做了?普济会在江南经营多年,不能让这帮外来的人搅了局。你庞贵是条汉子,不该被他们当投名状使。再者说,你是布政使大人李煦的小舅子,于情于理,我也要救你。
徐乾自然不会告诉庞贵真相,灰袍是他的人,黑衣也是他的人。
芦苇荡里那场刀光血影,从头到尾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赵执信根本没派人来追庞贵,是徐乾的人穿了书生袍、提了赵执信的名号,演了一出。
然后徐乾的人再演一出。
庞贵恨的赵执信是真有其人,却不是真的赵执信,感恩的徐乾却实打实是真的。
一个人被假想敌追杀、被真恩人搭救,这颗心就彻底卖了。
徐乾花两个死士挨两刀的代价,买断了庞贵这条命。
庞贵眼眶红了,他想起那帮的铁链和绳索,想起黑衣人刀光里的救命之恩,想起金和尚十天的照顾,想起那碗热鸡汤。
徐大人……我庞贵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您救了我一命,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庞贵跪在地上,声音哽咽,额头几乎要磕到地砖上。
徐乾没扶他,也没让他起来。
他慢慢走到桌边,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庞贵面前那只空杯子斟满。
酒是花雕,温过的,香气在炭盆的热气里散开来,甜丝丝的。
徐乾转身,看到庞贵匍匐在自己面前,心中格外的畅快。
庞贵这小子,自己早有耳闻,说白了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谁给他好处,他就跟谁混。
可李煦自证为清官,给不了他太多。
他的手又长,只能伸向江南各地的贪官污吏、士绅黑白两路。
如今,他能收服庞贵,利用庞贵最终扳倒李煦,搅乱江南的官场,才是最重要的一环。
良久,徐乾伸手扶起庞贵:“庞兄弟起来,你跪着如何说话?喝了这杯酒,喝了这杯酒后,咱们便是兄弟。”
这一边说,徐乾将身体还在颤抖的庞贵给拉了起来。
庞贵顺势爬起来,坐在凳子上,屁股只挨了半个凳面,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搭在膝盖上,像个学生见先生。
徐乾端起酒杯,递给庞贵一杯,冲他举了举:喝,为了你逃出生天,为了你大难不死,干杯。
庞贵闻听为大难不死,为逃出生天,热泪涌出,顿时声音哽咽:“徐.....徐大人......徐大哥,多谢你救了我,今日起我庞贵,为你做牛做马,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庞兄弟客气了,等日后风头过去,你再回李府也不迟啊......满饮此杯,来。”
庞贵双手捧起来,看着徐乾一口干掉杯中酒,自己也一口闷了。
酒顺着喉咙烧下去,胃里暖了一片,他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