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同一夜,子时。
盐运使衙门的书房里没有点灯,徐乾站在窗前,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窄窄的白线。
周师爷从外面进来,低声说:大人,果然如您所料,李府有动静,庞贵翻墙进去了,
“亲眼看到的?”徐乾双眼顿时发亮,静静的盯着周师爷。
周师爷捋着胡须,呵呵的笑了起来:“是的,亲眼瞧到庞贵跳墙而逃,咱们的人已经跟上了。”
徐乾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惨白,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像一尊半面菩萨半面阎王的画像:意料之中,李煦会放人。
周师爷愣了一下:大人怎么知道?
徐乾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周师爷觉得像敲在自己心口上——每次徐乾这样叩手指,就说明他脑子里已经把整盘棋走完了。
因为李煦是清官。徐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不是那种轻浮的嘲笑,是一种近乎悲悯的讥诮——像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那种心情,
清官最怕的不是脏手。脏手他不怕,他怕的是被人说。你让他贪一百两银子,他未必动心。你让他看着老婆孩子跪在面前哭,他扛不住。清官的心是最软的,这也是他的软肋。
徐乾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听说庞贵是庞家独子,庞贵的姐姐定然不能让李煦把庞贵交给张鹏翮,李大人即便是清官,这时候也难断自己的家务事了,呵呵.....
这一边说,徐乾还一边呵呵的笑了起来。
若说别的他可能差点意思,可是论看人心,他徐乾一点也不差。
昨日在总督府,他给张鹏翮助阵,虽说得罪了其他的同僚,可也彻底把张鹏翮给拖了进去。
只要给张鹏翮留一个好印象,自己就能轻轻松松的把矛头转向他人。
这帮忙,可不是白帮的。
这就是官场,这就是人心。
周师爷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是啊,谁会舍得把自己的兄弟送死呢。大人把李煦这个人……摸得跟自己似的。
不是摸得跟自己似的。徐乾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是李煦这种人,太好懂了。做了二十年清官的人,身上都有一股子酸腐气——他们把看得比命重,可偏偏最经不起人情裹挟。
你拿国法压他,他硬撑。你拿伦常裹他,他扛不住。因为他一辈子都在用字武装自己,可武装底下那颗心,跟普通人没两样——会软,会疼,会怕老婆孩子恨他。
接着徐乾转过身,看着周师爷。
李煦放了人,庞贵出了城——这条鱼就归我们了。
周师爷拱手:大人要派人去——
慈云庵。徐乾的声音变得冷酷无情起来,让金和尚派出人,分两拨。一拨守东水门码头,一拨守南门码头。庞贵今夜必出城,他不会走陆路——身上背着人命案,巡检司的关卡过不了,他只能走水路。后面的,按照计划行事。
周师爷退出去传令。
徐乾独自站在书房里,月光下的脸半明半暗。
他攥着庞贵,就像猎人攥着一只活饵——饵活着,才能钓到大鱼。
可怎么攥,是有讲究的。
江宁城南门外运河码头上,雾气弥漫。
初冬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河面上停着十几条船,桅杆上的灯笼在雾里一晃一晃的,像鬼火。
庞贵穿着灰布袍子,头上扣着破斗笠,光脚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
李煦派的两个家丁跟在后面,一个拿着出城文书,一个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们找到了一条往北去的粮船。
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满脸褶子,眯着眼睛打量了庞贵一眼,没多问。
家丁塞了五两银子,说了句送他去扬州,就转身回城了。
灯笼的光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码头尽头的雾里。
庞贵爬上船,缩进船舱角落里。
船舱里有一股子霉味和鱼腥味混在一起,他顾不上这些,蜷着身子坐在稻草堆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出了江宁,张鹏翮的手就伸不过来了,自己也就捡回了一条命。
他不知道的是,码头对面的柳树下,蹲着两个灰袍人。
他们看着庞贵上了船,其中一个悄悄退入黑暗中,往慈云庵方向去了。
另一个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粮船。
寅时初,粮船解缆。
橹声吱呀吱呀的,像老头子咳嗽。
船行了二十多里,到了一处偏僻的河汊。
两岸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响。
忽然,河面上多了两条小船,一左一右无声无息地夹住了粮船。
船舷上翻上来五六个人,穿着灰布直裰——那是读书人常穿的款式,领头那个还戴着方巾,活脱脱一副书生模样。
他们手里拿着铁链和绳索,为首的一跃上船,厉声喝道:
庞贵!赵大人命我等来拿你归案!跟我们回总督府,张都堂还能给你留条命。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庞贵吓得魂飞魄散,缩在船舱角落里,嘴唇哆嗦:赵、赵大人?赵执信?我跟他无冤无仇——
少废话!书生一摆手,两个人就要往船舱里扑。
就在此时——
嗖!嗖!嗖!
三支袖箭从芦苇荡里射出,两支钉在那的肩膀上,一支钉在小船的船帮上,箭尾嗡嗡直颤。
紧接着,芦苇荡里冲出三条快船,船头上站着六个人,黑衣黑裤,腰挎钢刀,脸上戴着半截面具——面具上刻着普济会的莲花纹。
为首的黑衣人钢刀出鞘,寒光一闪,厉声喝道:
住手!庞兄弟是我们普济会要保的人!敢动他,就是跟普济会过不去!
那捂着肩膀,又惊又怒:你们是什么人——
少废话!黑衣人一刀劈下去,那应声倒地,肩膀上又添了一道血口子。
其余几个见状,有两个跳进河里逃了,剩下两个被黑衣人踩在脚下。
为首的黑衣人低头看着他们,冷冷地说:回去告诉赵执信——庞贵是我们普济会的人,他要敢再伸手,下次就不是挨一刀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