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乾放下杯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庞贵从未见过徐乾这种笑,他见过商人们是套近乎的笑,见到黑道的漕运帮派是咧着嘴大笑,甚至还见过李煦的苦笑。
可徐乾的笑,却是那么的温和,那么的和蔼可亲,就犹如死去的母亲一般慈祥。
正当庞贵走神时,徐乾突然开口:庞兄弟,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
三十二。徐乾点点头,我三十九。你叫我一声大哥,我也不亏。来,再喝一杯。
徐乾又给庞贵斟满。
庞贵这次没一口闷,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眼睛红红的,看着徐乾。
庞兄弟,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姐夫——李煦,是旧识。
庞贵愣了一下:呃.....知道,知道。
其实庞贵知道个屁啊,李煦认识徐乾,不明摆着的事儿吗,一个是江南布政使,一个是江南盐运使,既然是同僚,肯定认识。
而是不是旧相识,就看怎么说了。
何止认识。徐乾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我跟李煦,早些年在北京就打过交道。那时候他还在内阁当中书舍人,我在户部做主事。两个人都是穷京官,下了值凑在一块儿喝酒,喝的都是二两银子一坛的劣酒。他那时候还不是什么江苏布政使,我也还不是两淮盐运使。就是两个穷酸官儿,蹲在胡同口啃烧饼。
他喝了一口酒,眼神飘远了,像在回忆什么。
后来他外放了,我留在京里。再后来我也外放了,到了扬州。我们隔了十几年没见,他调到江苏来,我听说消息,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拜了帖子。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庞贵摇头。
他说——徐大人,久仰久仰。
徐乾笑了,笑里带着一丝苦涩:久仰。两个字。十几年交情,到头来一句。他现在是二品大员了,我是正三品,在他眼里,我大概也就是个罢了。
庞贵张了张嘴,想替李煦辩解,又不知道说什么。
布政使确实是封疆大吏了,什么都管。而盐运使,说白了,若不是江南的盐运使,怕是一年都捞不到几个钱。
你别替他说话。徐乾摆了摆手,
我不怪他。做了大官的人,都这样。他怕跟我走太近,有人说闲话。他是清官嘛,清官最怕沾上盐运使——谁不知道两淮盐运使是个肥缺,沾上了就说不清。他李煦要保他的清名,我理解。
他看着庞贵,语气忽然变了,变得低沉而真诚:
可我不理解的是——他放你走的时候,连一句都没有。两个家丁把你送到码头,灯笼一转就回了。他让你一个人坐那条破粮船,连个像样的护送都没有。庞贵,你是他小舅子,不是一条野狗。他怕你连累他,我懂。可他至于把你当烫手山芋一样甩出去吗?
庞贵的手攥紧了酒杯,这话戳到他心窝里了。
他在船上的时候就在想——姐夫就这么把我打发了?
五两银子一条船,连个像样的安排都没有。
他不敢恨李煦,但心里那根刺,徐乾一句话就挑出来了。
我不是说他不好。徐乾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是好人,清官,江宁谁不夸他?可好人有时候比坏人还冷。坏人害你,你至少知道他害你。好人害你,他还觉得自己是在成全你。
庞贵低下了头,眼眶又热了。
你姐夫把你送出去,你遭了难,好在我得到了消息赶去及时,庞兄弟。不管李煦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你现在是我的客人。徐乾放下酒杯,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徐乾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有一条——我认的人,我护到底。你在我这儿,没人敢动你。即便是你姐夫来要人,我还是那句话,没有。
徐乾这番话,句句戳在庞贵心窝上。
他先拉近关系——我跟李煦是旧识,我是你长辈辈分的人。
再挑拨——李煦对你冷,他怕你连累他。
最后收网——你被所有人抛弃了,只有我护你。
庞贵本来就觉得李煦对他不够意思,徐乾这一搅和,那点残存的感恩彻底散了。
庞贵又喝了一杯,酒劲上来了,脸红得像关公。
徐乾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了:
庞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在江南这八年,名声我可是如雷贯耳啊。
庞贵一愣:我?名声?我一个从九品的小巡检,有什么名声……
也不怪庞贵惊讶,我小小的庞贵,仅仅是李煦的小舅子而已,仗着姐夫这层关系才干上了九品小巡检。
但我一个小巡检,你盐运使能瞧得上?能认识我?
再者说,我在官场有什么名声?
小巡检?徐乾笑了,
谁不知道江宁有个庞贵,大盐商汪元昌见了他要递烟,粮商钱有德见了他要陪笑,锦绣阁的孙老板见了他要请吃饭。漕帮的刘把头跟你称兄道弟,赌坊的赵老板输钱了还得求你帮着平账。你在江宁地面上的本事,我早有耳闻。
庞贵脸更红了,这次不是酒劲,是被捧的。
虽说这些人都是自己朋友,也都出卖过自己。
但庞贵和这些人打交道,道上的人就不敢惹自己。
非止道上的人,官家这边自己就能摆平。
所谓官商官商,有官有商,再配道上的人,任凭是谁也得给自己三分薄面。
然而庞贵知道,自己可不能飘,谦虚回道:徐大人....呃.....徐大哥您别笑话我……我就是个混日子的,认识几个人罢了——
混日子?徐乾打断他,混日子能混到让盐商请客、漕帮称兄道弟?庞兄弟,你太谦虚了。你在江南黑白两道通吃,商界、帮派、衙门里的胥吏,你全搭得上话。这样的人,叫混日子
“呃......”庞贵这会颇有点不好意思了,自己认识这么多人,没想到出了事,这会儿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自己说句话。
反而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徐乾,不但救了自己,还请自己喝酒谈心。
正所谓好吃好喝好招待,自己也终于遇到一个好人。
“庞贵兄弟,喝酒。”徐乾端起酒杯,立刻跟庞贵碰杯。
一杯酒下肚,徐乾不断的给庞贵倒酒,二人推杯换盏,庞贵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当提到那个妓女的时候,庞贵露出尴尬的神色:“那个小贱人,若是我早知道她是个这样的贱人,非得揍死他不可.....”
可说完,自己又觉得不妥,那小贱人声音嗲嗲的,闹的自己心中痒痒,似乎是一日也离不开似的。
只是,他或许这辈子也见不到这个小贱人了。
徐乾见庞贵有些尴尬,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
我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人才。是进士及第的李煦吗?不是!是做到总督的张鹏翮吗?也不是!而是你这种——虽然没读过几本书,但人情世故门儿清。谁手里有什么,谁欠谁什么,谁跟谁有仇——你脑子里有一本账,比布政使司的账本还清楚。这样的人,在江宁当个从九品的巡检,是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