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节那天晚上,姚明和妻子刘莉吵架了。
因为干批时,姚明发现妻子批里有异常,大灯上有不属于自己的抓痕。刘莉摔了门说要出去走走,姚明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几分钟,他抓起外套也出了门。
小区里很安静。寒食节没人烧纸,连散步的人都少。姚明沿着小路走,没看见刘莉。他给她打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他走到小区西门。门卫老张在打瞌睡。姚明问看没看见刘莉出去,老张迷迷糊糊说好像有个女的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条老街,正在拆迁,一半房子拆了,一半还住着人。路灯坏了好几盏,明明暗暗的。姚明走进老街,喊了两声刘莉的名字。没人应。
风有点冷。姚明把外套拉链拉到头。他看见前面巷口站着个人,穿着刘莉那件米色风衣。他快步走过去,那人却拐进了巷子。
“刘莉!”姚明追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墙。那人走得很快,风衣下摆在风里飘。姚明跑起来,可怎么也追不上。巷子好像变长了,怎么也到不了头。
终于,前面的人停下了。姚明喘着气走近,伸手拍她肩膀。
那人回过头。
不是刘莉。
是个陌生女人,脸很白,在黑暗里白得发亮。她看着姚明,没说话。
“对不起,认错人了。”姚明往后退。
女人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有点怪。她指了指巷子深处,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姚明本该回头,可脚却跟着动了。他跟着那女人,心想也许她见过刘莉。
巷子越走越深。两边的窗户都是黑的,没人住的样子。姚明又给刘莉打电话,这次连拨号音都没有了,手机屏幕一片漆黑,按什么键都没反应。
女人在一个院门前停下。木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她侧身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姚明站在门口,犹豫了。理智告诉他该走,可心里有个声音说,进去看看,万一刘莉在里面呢。
他推开了门。
院子不大,正中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女人站在井边,背对着他。
“请问,”姚明开口,“你看见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了吗?短发,大概这么高。”
女人缓缓转身。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姚明能感觉到她在笑。
“看见了。”女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她就在这儿。”
姚明心里一紧:“在哪儿?”
女人指了指井。
姚明头皮发麻。他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什么意思?”姚明回头问。
女人不见了。
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风刮过槐树,叶子哗哗响。姚明转身想走,却发现院门关上了。他上去拉,门纹丝不动,像从外面锁住了。
“开门!”姚明拍门。
没人应。
他摸出手机,还是黑屏。用力按关机键,没反应。他气得想摔了,但还是放回口袋。
院子里有间屋子,窗户破了几块玻璃。姚明走过去,透过窗户往里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有些杂物。他正看着,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走近。
姚明猛地转身。
没人。
脚步声停了。
姚明背脊发凉。他退到院墙边,眼睛盯着院子每个角落。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什么东西在爬。
“谁在那儿?”姚明问。
没人回答。
但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是从屋子那边传来的。姚明看见门缝下有影子晃过,里面有人。
“谁在屋里?”姚明提高声音。
门开了。
刘莉走了出来。
姚明愣住。真是刘莉,穿着那件米色风衣,短发,身高体型都对。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姚明说不出是什么,但就是觉得怪。
“你怎么在这儿?”姚明问。
刘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脸在黑暗里有点模糊。
“我们回家。”姚明走过去拉她。
刘莉的手很冷。姚明握紧了,拉着她往门口走。门还是打不开。姚明使劲踹了一脚,门晃了晃,开了条缝。
他们挤了出去。
回到巷子里,姚明松了口气。他拉着刘莉快步往外走,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刘莉很顺从地跟着,但一直没说话。
“你怎么不接电话?”姚明问。
刘莉没回答。
姚明看了她一眼。巷子里的光很暗,他看不太清她的脸。他想起刚才院子里的女人,心里发毛。
“你刚才在院子里干什么?”姚明又问。
“等你。”刘莉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刘莉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们走到老街口,路灯亮了些。姚明侧头仔细看刘莉。是她,没错,可眼睛好像没什么神,直勾勾看着前面。
“你没事吧?”姚明问。
“没事。”刘莉说,嘴角弯了弯,像在笑,但眼睛里没笑意。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老张醒了,正站着抽烟。看见姚明和刘莉,他点点头,没说话。
走进小区,姚明觉得刘莉的手还是那么冷。他握紧了些,她的手很软,但没什么温度。
“你手怎么这么冷?”姚明问。
“外面风大。”刘莉说。
到了门前,姚明掏钥匙开门。楼道灯坏了,他摸黑打开门。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姚明按开关,灯亮了。
刘莉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啊。”姚明说。
刘莉慢慢走进来。她站在客厅中间,四处看了看,像第一次来似的。
“你看什么?”姚明问。
“没什么。”刘莉说。她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动作有点慢,有点僵硬。
姚明去厨房倒了杯水。他觉得很累,心里乱糟糟的。今晚的事太怪了,那个院子,那个女人,还有刘莉……他甩甩头,不想了。
回到客厅,刘莉坐在沙发上,直挺挺地坐着。姚明在她旁边坐下,喝了口水。
“我们别吵了。”姚明说。
“好。”刘莉说。
姚明放下杯子,伸手搂她。刘莉没动。姚明凑过去,手揉她的大灯。刘莉还是没动,像个木头人。
“你怎么了?”姚明停下来。
“累了。”刘莉说,声音平平的。
姚明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很白,没什么血色。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他。
“你到底怎么了?”姚明有点恼火。
刘莉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姚明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
“我就在这儿。”刘莉说,还是那种平平板板的声音。
姚明突然觉得有点冷。他松开手,站起来。
“我去洗澡。”他说。
浴室里,热水冲在身上,姚明舒服了些。他闭上眼,脑子里又出现那个院子,那口井,那个白脸女人。还有刘莉从屋里走出来的样子。
他摇摇头,不想了。肯定是今晚太累,眼花了。
洗完澡出来,刘莉还坐在沙发上,姿势都没变。姚明看着她,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出来了。
“你不洗澡?”姚明问。
“等会儿。”刘莉说。
姚明擦着头发,在另一边坐下。电视开着,但静音了,画面无声地闪。他拿起遥控器,想调声音,又放下了。
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姚明看着刘莉的侧脸,她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刘莉。”姚明叫了一声。
刘莉慢慢转过头。
“你真的没事?”姚明问。
“没事。”刘莉说。她站起来,“我去洗澡。”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过了一会儿,传来水声。
姚明靠在沙发上,松了口气。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今天寒食节,本来就是个阴森的日子,再加上吵架,脑子乱了。
他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发现手机还是黑屏。按开机键,没反应。充上电,也没反应。坏了?
姚明把手机扔到一边。他有点困了,闭上眼想休息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屋里灯还亮着,电视还开着静音。浴室水声停了。姚明看看表,凌晨一点了。
刘莉还没出来。
“刘莉?”姚明叫了一声。
没人应。
姚明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刘莉?”他又叫了一声,敲敲门。
还是没声音。
姚明心里一紧。他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
“刘莉!你没事吧?”他用力拍门。
没回应。
姚明退后一步,抬脚踹门。一下,两下,三下。门开了。
浴室里空荡荡的。灯亮着,地上有点湿,但没人。窗户关着,从里面锁着。刘莉不见了。
姚明站在浴室中间,脑子一片空白。人哪儿去了?他明明听见水声,明明看见她进来的。
他回到客厅,每个房间都找了。没有。阳台,厨房,都没有。屋子里就他一个人。
姚明抓起车钥匙冲出门。楼道里很黑,他跌跌撞撞跑下楼。小区里空荡荡的,路灯照着水泥地,发白。
他跑到门口。老张还在值班室里,打瞌睡。
“看见刘莉出去了吗?”姚明拍着窗户喊。
老张惊醒,茫然地看着他:“刘莉?不是跟你一起回来了吗?”
“她又出去了!你没看见?”
老张摇头:“我一直在这儿,没人出去。”
姚明转身往回跑。他又想起那个院子,那口井,那个女人说“她就在这儿”。
不,不可能。刘莉明明跟他回来了。他拉着她的手回来的。他摸过她的手,虽然冷,但那是活人的手。
姚明跑回老街。巷子黑漆漆的,他摸黑往里走,心跳得厉害。到了那个院子,门关着。他推了推,推不开。
“刘莉!”他喊。
没人应。
他退后几步,猛地往前冲,用肩膀撞门。木门发出闷响,但没开。姚明继续撞,一下,两下,三下。门裂了条缝。他继续撞,终于,门开了。
院子里还是那样。槐树,井,空屋子。姚明走到井边,往下看。黑乎乎的,深不见底。
“刘莉……”他对着井喊。
回声很空洞。
姚明转身看屋子。门开着,和他离开时一样。他走进去,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屋里空荡荡的,地上有些碎瓦片,破布。墙角有张破椅子。
手电筒光扫过墙壁,姚明停住了。
墙上有字,用什么东西划的,很潦草,但能看清:
“我就在这儿”
姚明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冷。他退后一步,手电筒光晃了晃。他看见墙角有什么东西。
是件米色风衣。
姚明走过去,捡起来。是刘莉的风衣,没错,领口有个小破洞,是她上次抽烟不小心烫的。风衣是湿的,摸上去冷冰冰的。
姚明拿着风衣,站在空屋子里。外面风刮过,槐树叶子哗哗响。他想起刘莉跟他回来的样子,她的手那么冷,她那么安静,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她说的:“我就在这儿。”
姚明慢慢走出屋子,走到井边。他低头看着漆黑的井口,手电筒光往下照,照不到底。
“刘莉。”他轻轻说。
井里传来回声,很轻,很模糊,像有人在下面应了一声。
姚明趴在井边,往下看。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他捡了块石头扔下去,等了很久,才听见很轻的“扑通”声,很远,很深。
他站起来,看着手里的风衣。湿的,冷冰冰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姚明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等手机有了信号,他报了警,警察说失踪不足24小时不立案。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件风衣。天快亮了,窗户外透进灰白的光。
手机突然响了。姚明拿起来,屏幕亮了,是刘莉的号码。
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
“刘莉?是你吗?”姚明问。
呼吸声停了。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我就在这儿。”
电话挂了。
姚明回拨过去,关机。
他坐在沙发上,等到天亮。他再次报了警,说不管就要上访,这次警察不得不来了,问了情况,去老街查了。院子是空的,井是枯井,里面除了些垃圾什么都没有。墙上的字,警察说是小孩乱画的。风衣,可能是别人丢的。
刘莉失踪了。监控显示她昨晚出了小区,往老街方向去了,但没拍到她回来。小区门口的监控坏了,老张在打瞌睡,没人看见。
姚明说刘莉回来了,跟他一起回来的。警察认为他受刺激太大,记错了。
没有人信他。
只有姚明知道,刘莉回来过。他拉着她的手回来的,她的手很冷,但那是她的手。她坐在沙发上,她去洗澡,然后她不见了。
但他也开始怀疑自己。也许真是记错了?也许刘莉根本没回来,是他太想找到她,产生了幻觉?
日子一天天过。姚明还在找刘莉,发寻人启事,问每一个可能见过她的人。但没人见过。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小区的另一个邻居。邻居说,寒食节那晚,他看见姚明一个人从老街回来。
“一个人?”姚明问。
“是啊,就你一个。你走得很快,低着头,嘴里还说着什么。”
“你看清楚了吗?就我一个人?”
“清楚啊。我还想叫你,看你脸色不好,就没叫。”
姚明愣住。如果他是自己回来的,那刘莉呢?他记得自己拉着她的手,记得她的手很冷……
邻居又说:“对了,有件事挺怪的。你走过去后,我看见你影子……好像不太对。”
“什么不太对?”
“你影子旁边,还有个小点的影子,像拉着个人。但我看你明明是独个走啊。可能是路灯照的吧,我也没在意。”
姚明没说话。他想起那晚,他拉着刘莉的手走回来。她的手很冷,但她确实在。至少,他以为她在。
又过了些日子,老街拆迁,院子推平了,井也填了。施工的人说,井是枯井,里面除了垃圾什么都没有。但有个人私下说,填井那天,他好像听见井底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下面敲。但他没敢说,怕晦气。
姚明知道了,没说什么。他去了工地,看着那个院子变成平地。工头说,拆屋子时,在墙里发现了个东西,问他要不要。
是个小铁盒,锈得很厉害。姚明打开,里面是张照片,黑白照,边都烂了。照片上是个女人,脸很白,穿着旧式衣服,站在井边笑。
姚明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她的笑,他记得。那晚在巷子里,那个女人就是这样笑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寒食夜,井边等,替身来,我自去”
姚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撕了,碎片扔进风里。
那天晚上,姚明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老街上走,去找刘莉。巷子很深,他走到院子门口,推门进去。刘莉站在井边,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刘莉转过身。她的脸很白,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她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有点怪。
“我就在这儿。”她说。
姚明醒了。屋里很黑,很安静。他躺在黑暗中,想起那晚,他拉着刘莉的手走回来。她的手很冷,但她确实在。至少,他以为她在。
也许她真的回来了。也许回来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也许那晚,他拉回来的根本不是刘莉。也许刘莉还在井里,也许她从来没离开过那个院子。也许她一直在那儿等,等有人来,等有人带她走。
但谁知道呢?
姚明没再找刘莉。他知道找不到了。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觉得身边有人躺着,呼吸很轻,身体很冷。但他不敢转身看。
他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关不上了。有些东西一旦带回来,就送不走了。
寒食节那天晚上,老街很黑,巷子很深。姚明去找刘莉,带回来了什么东西。但那是什么,没人知道。
也许,根本不是他带回了什么。也许,是那东西一直在等他,等他来,等他带它回家。
谁知道呢?
从此,都市的怪谈又多了一个:寒食夜,莫独行,井边人,非故人。若你执意寻,她必随你归,从此长相伴,人鬼不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