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文,三十一岁。我有一个基地,里面有很多流浪猫和流浪狗。我有一个记忆,关于一个生命永远停留在二十七岁的女孩。
每天清晨五点半,我从木屋的小床上醒来时,总会先伸手摸摸旁边空着的半边枕头。已经三年了,枕头上早就没有小雨的气息了,可我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
小雨是我的女朋友。不对,我该说,小雨是我的挚爱,只是她现在不在了。她永远停留在二十七岁那年,而我还在继续变老。
我坐起身,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透进来,在粗糙的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带。空气中飘浮着微小的尘埃,像是时间碎裂后的粉末。大咪已经蹲在床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大咪是我们一起养的那只狸花猫,现在也已经十岁了。小雨出事那天,它就在家里等着,等了一整夜。第二天我红着眼睛回家时,它蹭着我的裤腿,发出细小的叫声,像是在问女主人去了哪里。
我起床穿上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一条褪色的牛仔裤。先去猫棚和狗舍检查一遍。这里有二百多只流浪猫,三十七只流浪狗。每只都有名字,我都记得。小雨以前总说我记性不好,连我们相识纪念日都会忘。可现在,我能记住每一只猫狗的名字、来时的状况,甚至它们偏爱哪个食盆。
“早安,小花。”我摸了摸一只三花猫的头,它慵懒地蹭着我的手。“早安,小黑。”一只被人砍了一条腿的黑猫从角落里跛出来。它们是我最早收留的那批,现在算是这里的“元老”了。
做早饭时,我总是会多做一点,然后放到小雨的照片前。照片上她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形,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那是我们大学毕业旅行时在海边拍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一只手按着草帽,另一只手向我挥着。
“今天天气不错,小雨。”我对着照片说,“我等会儿要去城里一趟,昨天老李打电话说有些剩饭可以给我们。”
老李是一家饭馆的老板,五十多岁,脾气不太好但心肠不坏。起初他对我这个“讨饭的”很不客气,后来知道我是在喂流浪动物,态度慢慢变了。现在他会特意把一些剩菜剩饭留起来,我每周去他家拿两次。当然也会去酒店,小吃店讨。
吃完简单的早饭,我把大咪抱上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它已经习惯了,熟练地跳进车篮里,蜷成一团。我们沿着乡间小路向城里骑去。路两旁是成片的田野,这个季节田里种着玉米,绿油油的望不到边。再远处是连绵的山,山脚下就是公墓所在的地方。小雨在那里长眠。
骑了四十分钟,到了老李的饭馆。后门堆着几个大桶,里面是各种剩饭菜。
“来了?”老李叼着烟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今天东西不少,你看看。”
“谢谢李叔。”我递给他两盒自己种的西红柿。作为回报,我经常给他带些自己种的蔬菜。
老李接过,点点头:“对了,隔壁街新开了家火锅店,我打过招呼了,你下周可以去看看,说不定也能弄点。”
“太好了,谢谢您。”
我把桶里的东西倒进带来的大塑料桶里,仔细地挑出过于油腻的部分。大咪蹲在一旁,偶尔有麻雀飞过,它耳朵会动一下,但身体不动。它老了,对很多事情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有兴趣。
装好东西,我骑上车往回走。中午的太阳很烈,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经过公墓大门时,我习惯性地放慢速度。看守的老张看见我,挥了挥手。我也抬手回应。这里的工作人员都认识我了,知道每天傍晚我都会来。
回到基地已经下午一点多。我先给猫狗们喂食。它们见到我回来,都兴奋地叫起来。狗舍里的狗摇着尾巴,猫棚里的猫此起彼伏地喵喵叫。这是每天最热闹的时刻。
喂完食,我开始打扫卫生。这是个繁琐的工作,猫棚、狗舍、食盆、水盆,都要清理干净。小雨以前总说我邋遢,袜子到处扔。现在我却异常爱干净,因为如果卫生不好,动物们容易生病。我学会了给它们打针、喂药,处理小伤口。这些都是在无数次实践中摸索出来的。
下午三点,我开始直播。这是我唯一的收入来源。打开手机,调好支架,镜头对着猫棚。
“大家好,我是王文。”我对着屏幕说,声音有些干涩。我向来不善于说话,尤其是对着看不见的人说话。
陆陆续续有人进入直播间。一些熟悉的名字出现了。
“王哥下午好!”是“爱猫的小云”,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从一年前开始关注我,经常寄猫粮过来。
“大咪今天状态怎么样?”这是“老猫奴”,一位六十多岁的大爷,自己在家里养了七只猫。
“大家好,谢谢大家。”我笨拙地回应,“大咪很好,今天陪我去了城里拉剩饭了。”
我把镜头转向大咪,它正在阳光下梳理毛发。
“今天想给大家看看新来的几只小猫。”我走到猫棚的一角,那里有四个纸箱,每只里面都有一只小奶猫。“它们是我上周在城东的垃圾站发现的,应该是被遗弃的。”
弹幕滚动起来:
“太可怜了!”
“这么小就没有妈妈。”
“王哥真是好人。”
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作秀的吧?”
“肯定是自己扔了再捡回来,骗打赏。”
“这些猫看着都有病,别传染给人。”
我看着那些刺眼的文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刚开始直播时,这些评论会让我整晚睡不着。现在虽然还是会难受,但已经能尽量不去在意了。小雨以前说我的心思太细腻,太容易受伤。她总是护着我,像只保护小鸡的母鸡。
“这些小猫很健康,”我平静地说,“我已经带它们去兽医那里检查过了,打了第一针疫苗。如果有附近的朋友想要领养,可以联系我,我会严格审核领养条件。”
直播了两个小时,今天收益不错,收到了几笔打赏,加起来大概八十块钱。下播前,我照例感谢了所有人,包括那些批评我的人。
“谢谢大家,明天同一时间见。”
关掉直播,我长长舒了口气。社交对我来说始终是件累人的事,但为了这些动物,我必须坚持下去。
傍晚时分,太阳开始西斜,天空染上橘红色。我带着大咪,向公墓走去。
这条路我已经走了三年,一千多个黄昏。季节变换,草木荣枯,只有我的脚步每天准时响起。
公墓在城郊的山脚下,一片静谧的坡地。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有些豪华气派,有些简单朴素。小雨的墓碑很简单,一块青灰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永远的爱人”。那是我坚持要加上去的。她父母起初不同意,说这样不合适。我跪在他们面前,说我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爱人。他们哭了,最后点了头。
我在小雨墓前坐下,大咪跳到我腿上。墓碑旁有一小片空地,我种了几株栀子花,现在已经长得很茂盛。小雨喜欢栀子花的香味,大学时宿舍楼下有几株,每到花开季节,她总会拉着我去闻。
“今天又过了一天,小雨。”我轻声说,手指抚摸着冰冷的墓碑,“老李给了不少剩饭,够猫咪们吃两天了。直播间今天有两个人说要领养小猫,我会仔细了解他们的条件。你知道的,我不会随便把它们送人。”
风吹过,栀子花叶轻轻摆动。
“大咪最近吃得少了,可能是天气太热。我给它买了点营养膏,它挺爱吃的。”
“昨天来了只新狗,是只拉布拉多,腿被熊孩子用弓箭射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在宠物论坛发了消息,看能不能找到它的主人。如果找不到,就留下来吧,虽然地方有点挤。”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日常琐事,像她还在时那样。那时候我们住在出租屋里,每晚睡前都会聊一天发生的事情。她总说我是个闷葫芦,要她撬开才能说出几句话。现在我却有说不完的话,只是倾听的人已经不在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山峦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水墨画中淡淡的笔触。偶尔有晚归的鸟飞过,留下一两声鸣叫。
“我昨天梦到你了。”我声音更轻了,“梦里我们还在大学图书馆,你在看小说,我在复习考试。你偷偷在桌子底下牵我的手。管理员走过来,你赶紧松开,脸都红了。”
我笑了笑,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小雨,我真的很想你。”
大咪抬头看我,用脑袋蹭我的手。
该回去了。我站起身,腿有些麻。最后看一眼墓碑上的照片,那张笑脸永远定格在二十七岁。我转身离开,每一步都沉重。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路灯,只有手电筒的一束光在土路上晃动。远处的基地只有几点零星的光,是我离开时留的几盏小灯。猫狗们晚上需要一点光亮,否则会不安。
突然,大咪从我怀里抬起头,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这不是它平常的声音,而是一种警告。
“怎么了,大咪?”我轻声问。
它没有回应,只是紧紧盯着前方黑暗处,身体僵硬。我顺着它的视线看去,什么也没有。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不同了,温度下降了几度,明明夏夜应该闷热,此刻却感到一丝凉意。
我加快脚步,手电筒的光在土路上跳跃。大咪的低吼声持续不断,这是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基地越来越近,我已经能看到猫棚的轮廓。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
在猫棚的阴影处,站着一个身影。
我停下脚步,手电筒照过去。光柱穿过黑暗,落在那身影上。是一个女人,背对着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她的身形和小雨很像,非常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雨?”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女人没有动。
大咪的警告声变成了尖锐的嘶叫,它从我怀里跳下地,弓起背,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这不对劲。如果真的是小雨,大咪不会这样。
我慢慢走近,手电筒的光颤抖着。“请问你是谁?”我问。
女人缓缓转过身。
我有心理准备,但看到那张脸时还是倒吸一口冷气。那不是小雨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的嘴角向上扯起,像是在笑,但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
“这里不欢迎外人。”我尽量保持平静,“请你离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那样笑着。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动作很慢,几乎是飘过来的。
大咪发出威胁的叫声,挡在我面前。
突然,猫棚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猫叫声。不是平常那种叫声,而是尖锐、充满警告的嘶叫。狗舍那边也开始骚动,狗吠声响成一片。整个基地瞬间沸腾了。
我从未听过它们这样叫,即使在最不安的夜晚也没有。上百只猫的叫声汇成一种诡异的合唱,在夜空中回荡。
女人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她歪着头,似乎对这番骚动感到好奇。然后她又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猫棚的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因为我清楚地锁上了门。门是从里面被打开的。
第一只猫跑出来,是小花,那只三花猫。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猫群从猫棚里涌出,它们没有四散逃开,而是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半圆,挡在我和那个陌生女人之间。所有的猫都弓着背,竖起毛,发出低沉的嘶吼。
狗舍那边,铁门发出哐当的响声,然后我看见小黑,那只跛脚的黑狗领着其他狗冲了出来。它们没有像往常那样相互追逐嬉戏,而是整齐地排列开来,与猫群一起,组成一道屏障。
我站在原地,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这些动物仿佛有了统一的意志,它们在保护我。
女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看着眼前的猫狗大军,黑洞般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不安。她又向前迈了一步。
猫群同时向前移动了一步,嘶叫声更加尖锐。狗群发出威胁性的低吼,露出牙齿。
女人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看猫,又看看狗,然后缓缓后退。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融化在夜色中。几秒钟后,她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猫狗们没有立即放松警惕。它们保持着防御姿势,直到几分钟后,大咪首先放松下来,走到我脚边,轻轻蹭我的腿。其他动物也渐渐平静,猫群散开,狗群安静下来,但它们没有回到棚舍,而是围绕在我周围。
我蹲下身,抚摸大咪的头。它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谢谢你,大咪。”我轻声说,“谢谢大家。”
我从未感到如此震撼。这些被人类遗弃、伤害的动物,此刻却团结起来保护我。它们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感觉到了我感觉不到的危险。
那一夜,我没有睡。我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猫狗们围绕在我身边。它们似乎也不愿意回到棚舍,宁愿在夏夜的星空下守护。
我看着星空,想着刚才发生的事。那个白色的身影,那些黑洞般的眼睛,那诡异的微笑。那不是活人,我很确定。那是什么?鬼魂?邪灵?我不确定。
但最让我震撼的不是见到了超自然的存在,而是我的动物们的行为。它们是如何组织起来的?是什么让它们团结一致地保护我?
更深的是,我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如果这世上有鬼魂,如果那些超自然现象真的存在,那么小雨呢?她也可能以某种形式存在着,对吗?也许有一天,我还能见到她,哪怕只是一眼。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中生根发芽。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夜晚的动静。但那个白衣女人再也没有出现。基地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猫狗们的行为也恢复正常。只有我知道,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猫狗们的行为。有时候它们会突然对着某个空无一物的角落叫唤,或者集体望向同一个方向。我不再简单地把这些解释为“动物的敏感”,而是会想,它们是否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
直播时,我把这个经历告诉了粉丝们。当然,我没有说是鬼魂,只是说有陌生人深夜闯入,被猫狗们赶走了。大多数人夸赞动物们通人性,只有少数几个老观众察觉到我话中的异样。
“王哥,你说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基地不是有围栏吗?”爱猫的小云在弹幕中问。
“她……翻进来的吧。”我含糊地回答。
“所有的猫狗都出来保护你?这也太神奇了。”老猫奴评论。
“是的,我也很惊讶。”这是真心话。
直播结束后,我收到一条私信,来自一个叫“阴阳眼”的网友。这个Id我有点印象,他偶尔会在直播间发一些奇怪的评论,比如“那只黑猫有灵性”或“你今天身上有不一样的气场”。
私信里写着:“王哥,你遇到的东西不简单。动物对灵体的感知比人强得多,尤其是猫。你的猫狗在保护你免受侵扰。你要小心,公墓附近阴气重,容易吸引不干净的东西。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最终,我没有回复,但也没有删除。我把它保存在手机里。
日子继续。我还是每天照顾动物们,直播,去城里讨剩饭,傍晚去小雨的墓地。但现在,我在墓地里待的时间更长了。我不只是对她说话,还会仔细观察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鸟飞虫鸣,任何细微的变化我都不会放过。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小雨的灵魂真的还在,她会以什么形式出现?会像那个白衣女人一样令人恐惧吗?不,不会。小雨是温暖的,是明亮的,即使变成鬼魂,她也应该是温柔的。
这个想法让我在深夜无法入睡。我打开手机,翻看她生前的照片。我们在一起七年,照片却不多。那时候我们都穷,买不起好手机,拍的照片都很模糊。但每一张我都能清晰地记得拍摄时的情景。
有一张是我们刚毕业时,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拍的。我们养了一盆多肉植物,小雨蹲在旁边,笑着用手指轻触叶片。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星星。
有一张是我们第一次带大咪回家时拍的。大咪还是只小猫,蜷在小雨的手心里打哈欠。小雨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还有一张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过生日时拍的。那天她二十七岁,我给她买了一个小蛋糕,插了一根蜡烛。她闭着眼睛许愿,烛光映着她的脸。我问她许了什么愿,她笑着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后来我才知道,她许的愿望是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永远。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多么讽刺。
一天下午,我在清理狗舍时晕倒了。醒来时,大咪焦急地舔着我的脸。我发现自己躺在泥地上,阳光刺眼。我试图站起来,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几个月,我常常感到疲倦,头晕,有时还会无缘无故地流鼻血。我知道应该去医院检查,但总是告诉自己等忙完这段时间就去。基地离不开人,动物们需要照顾。
我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狗舍的栅栏。大咪围着我打转,发出担忧的叫声。
“我没事,大咪。”我轻声说,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不信。
缓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站起来。继续工作是不可能的了,我慢慢走回木屋,倒在床上。大咪跳上床,蜷缩在我身边。
我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想起了小雨生病的那次。那是我们同居的第二年,她得了重感冒,高烧不退。我请了假在家照顾她,笨手笨脚地煮粥,一次次帮她换额头上的湿毛巾。她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担心我耽误工作。
“文,你去上班吧,我没事。”她声音沙哑地说。
“别说话,好好休息。”我喂她喝下一勺药。
她握住我的手,眼睛半睁着:“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吗?”
“别说傻话。”
“答应我。”她固执地说。
我只好点头:“我答应你。”
她笑了,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没有遵守承诺。她不在后,我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吃饭凑合,睡觉不规律,生病也硬扛。因为照顾自己这件事,突然变得没有意义了。
直到开始收留这些流浪动物,我的生活才有了新的重心。它们需要我,依赖我,这让我必须起床,必须工作,必须活下去。但关于自己的身体,我始终没太在意。
也许该去医院了,我想。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些动物们。如果我倒下了,它们怎么办?
第二天,我勉强支撑着做了直播。屏幕上不断有粉丝问我脸色为什么这么差。
“可能有点感冒。”我撒了谎。
下播后,我翻出那个“阴阳眼”的私信,犹豫了很久,终于回复道:“你好,谢谢你之前的提醒。我想请教一下,动物真的能看到灵体吗?它们会主动保护人类免受灵体侵扰吗?”
几个小时后,我收到了回复:“是的,尤其是猫。猫在古埃及被视为守护阴阳两界的存在。狗也能感知灵体,但更多是出于对主人的保护本能。你的猫狗集体行动,说明那个灵体对你构成了威胁。公墓附近容易聚集无主孤魂,有些会试图依附活人获取能量。你最近是不是身体变差了?”
我盯着最后一行字,感到后背发凉。是的,我身体变差了,而且是在那个白衣女人出现之后。
“是的,最近常感到疲倦、头晕。”我回复。
“这就是了。灵体依附会吸取活人的精气。你需要净化那个灵体,或者请它离开。最简单的方法是用盐,在基地周围撒一圈盐,可以形成屏障。但更好的方法是找到它为什么会缠上你。”
“怎么找?”
“想想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与死亡相关的东西?或者,你有没有特别想见到的逝者?”
我的心猛地一跳。小雨。我每天都在想她,每时每刻。
“我……每天都会去公墓看望我逝去的女友。”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一段话:
“思念是强大的能量,尤其是在阴阳交界处。你的强烈思念可能形成了某种通道,吸引了其他灵体。但这也意味着,如果你调整频率,你思念的那个人也可能感知到你。但这是很危险的事,我建议你暂时不要去公墓了,至少不要带着那么强烈的思念去。先处理好现在的麻烦。”
“怎么处理?”
“先用盐在基地周围设置屏障。然后,下次如果那个灵体再出现,你要坚定地告诉它离开。灵体依附需要得到默许,你的恐惧和不确定会给它可乘之机。如果这些都不行,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位师傅。”
“谢谢,我先试试。”
我没有立刻去买盐。相反,那天傍晚,我像往常一样去了公墓。但这次,我没有带大咪。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我坐在小雨墓前,看着墓碑上她的名字。
“小雨,我可能遇到了麻烦。”我轻声说,“有一个……东西,缠上我了。但我并不完全害怕,因为如果真的有鬼魂存在,那你也可能以某种方式存在,对吗?”
风吹过,栀子花摇曳。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有人说我不该这样强烈地思念你,说这会打开什么通道。可是小雨,如果我停止思念你,我还剩下什么呢?”
我闭上眼睛,感受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感觉到一只手在抚摸我的脸,那么轻,那么温柔。
“小雨,如果你能听见,给我一个信号好吗?任何信号都可以。”
我等待着。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风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夜幕降临时,我离开了。走之前,我在小雨墓前放了一小束野花,那是我在路边采的。小雨喜欢野花,说它们比花店里的花更有生命力。
回到基地,我决定按照“阴阳眼”的建议试试。第二天我去城里买了十几袋盐,沿着基地的围栏撒了一圈。猫狗们好奇地看着我的举动,但没有什么异常反应。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警醒。凌晨两点左右,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布料拖过地面的声音。我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但窗外有月光,我能隐约看到物体的轮廓。
摩擦声越来越近,就在木屋外面。
我悄悄起床,走到窗边,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
她就在那里。那个白衣女人,站在盐圈之外,一动不动地面朝着我的木屋。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似乎正盯着我的窗户。
我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但这次我没有害怕。我想起了“阴阳眼”的话:灵体依附需要得到默许,你的恐惧会给它可乘之机。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木屋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吹得我打了个寒颤。白衣女人还在那里,看到我出来,她的嘴角又向上扯起,露出那种诡异的微笑。
“离开这里。”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坚定,“你不受欢迎,离开。”
她没有动。
“离开!”我提高声音。
她向前迈了一步,但就在要跨过盐圈时,她停住了,仿佛遇到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她歪着头,似乎对这个阻碍感到困惑。
这时,猫棚和狗舍的门同时打开了(后来我才知道我的猫狗会自己开门)。动物们再次涌出,它们没有叫,只是静静地走出来,排列在盐圈之内,面对白衣女人。大咪站在最前面,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白衣女人看着眼前的阵势,黑洞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她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我能感觉到那声尖叫,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空气在震动,我的耳膜感到刺痛。
猫狗们同时发出威胁的声音。这一次,它们没有等待,而是主动向前推进。大咪率先跨过盐圈,其他动物紧随其后。它们没有攻击,只是形成一个包围圈,缓缓向白衣女人逼近。
她后退了,一步一步,退向树林深处。猫狗们没有追击,只是在盐圈边缘停住,目送她消失在黑暗中。
我站在原地,心脏狂跳。盐圈真的有用,动物们也再次保护了我。
大咪回到我身边,蹭着我的腿。我蹲下身,抱住它温暖的身体。
“谢谢,大咪,谢谢大家。”我对着动物们说。它们安静地看着我,然后陆续回到了自己的棚舍。
那一夜后,白衣女人再也没有出现。但我知道,她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阻挡在外。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在树林深处,在夜晚的风中,在每一个阴影里。
我的身体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差。流鼻血的频率增加了,有时一天好几次。头晕也越来越严重,有一次喂食时差点晕倒。粉丝们都劝我去医院,我终于答应了。
检查结果很糟糕。医生严肃地告诉我,我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你一个人来的吗?有没有家人?”医生问。
“没有,我一个人。”我说。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尽快安排住院吧,你的情况不太好。”
我知道情况不妙。但我不能住院,如果我住院了,动物们怎么办?
我带着一堆检查报告和药回到基地。坐在木屋前,我看着夕阳,第一次感到绝望。
如果我就这样倒下,这些动物们会怎么样?会被送到收容所吗?还是再次流浪?小雨会怎么看我?我答应过她要好好生活,可现在,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了。
大咪跳到我腿上,用脑袋蹭我的手。我抚摸它柔软的毛,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
“对不起,大咪,我可能没办法照顾你们太久了。”
它抬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有千言万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打开直播,没有像往常一样展示动物们,而是直接对着镜头说话。
“大家好,我是王文。今天我想告诉大家一件事。我生病了,可能比较严重,需要住院治疗。但我不能抛下这里的动物们。所以我想请求大家的帮助。如果有人愿意暂时照顾这些动物,或者知道什么机构可以收留它们,请告诉我。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说着,声音哽咽。屏幕上,弹幕疯狂滚动:
“王哥你怎么了?”
“什么病?严不严重?”
“天啊,怎么会这样?”
“大家帮忙转发啊!”
“王哥别担心,我们帮你!”
爱猫的小云直接打来电话:“王哥,你先别急,我们一起想办法。我联系几个本地的动物保护组织,看能不能帮忙。”
老猫奴也发来私信:“小王,我在南方,虽然离得远,但可以帮你联系一些资源。你先专心治病,这些小家伙我们不会不管的。”
那个晚上,我收到了上百条私信,有提供帮助的,有介绍资源的,有鼓励的。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并不孤单。
但最让我惊讶的,是“阴阳眼”发来的信息:
“你的病可能不完全是生理原因。灵体的侵扰会消耗活人的生命力。你需要同时处理两个方面:身体上的疾病和灵体的问题。我认识一位师傅,他在这方面有经验。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请他过去。”
我犹豫了很久。我受过高等教育,本应不相信这些超自然的东西。但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这个世界的构成。
“好吧,麻烦你了。”我回复道。
两天后,“阴阳眼”介绍的师傅来了。他姓陈,五十多岁,看起来和普通中年人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睛特别亮,像是能看穿一切。
陈师傅绕着基地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地形和动物们。
“这里的能量场很特别。”他说,“一方面是死亡的气息,因为你靠近公墓。另一方面是生命的气息,因为你收留了这么多动物。这两种能量形成了微妙的平衡。但最近,有第三种能量闯入了。”
“是那个白衣女人吗?”我问。
他点点头:“她是一个游魂,死得不安宁,无法进入轮回。她会被强烈的思念吸引,因为那种情感在能量层面上很显眼。你的思念就像黑暗中的灯塔,她看到了,就想靠近,想分享你的生命力。”
“那我该怎么办?”
“首先,我要净化她的能量,送她离开。但这只是治标。治本的方法是,你要学会控制你的思念,不要让它成为无节制的情感宣泄。思念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思念的方式。”
“我不明白。”
陈师傅看着我,眼神中带着同情:“你每天去墓地,不是去告别,而是去挽留。你拒绝接受她已离去的事实,这种拒绝在能量层面上形成了执念,吸引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三年来,我从未真正接受小雨已经离去。我活在过去,拒绝面对现在。
“那我该怎么做?”
“告别。”陈师傅简单地说,“真正的告别,让她安息,也让你自由。”
那天晚上,陈师傅在基地做了法事。我其实不太清楚具体过程,只知道他在基地四周插了旗子,点了香,念了一些我听不懂的咒语。动物们异常安静,都待在棚舍里,没有出来。
法事结束后,陈师傅告诉我:“她已经离开了。但记住,如果你不改变你的心态,还会有其他东西被吸引过来。”
我付钱,陈师傅说已经有人付过了。我独自坐在木屋前,思考他说的话。
告别。这意味着我要承认小雨真的走了,永远不回来了。这意味着我要松开手,让她真正离去。这对我来说,比死亡本身更难接受。
但我必须这么做。为了这些动物们,它们需要我。为了那些关心我的人,他们为我担忧。也许,也为了小雨,如果她的灵魂真的还在,她一定不希望看到我这样。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住院前,网友们联系到了本地一个动物保护组织,他们答应在我住院期间帮忙照顾基地的动物。粉丝们自发组织了志愿者队伍,轮流来帮忙。爱猫的小云甚至请了假,专门从外地赶过来帮忙。
“王哥,你放心治病,这里有我们。”她对我说。
我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流泪了。三年来的孤独和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住院期间,我做了一系列检查。结果出来,是严重的贫血和营养不良,还有早期胃溃疡。医生告诉我,我需要长期调养。
“你的身体透支得太厉害了。”医生说,“需要好好休息,加强营养,按时服药。”
我乖乖点头。这次,我真的想好起来了。
住院一周后,我获准短暂出院,回基地看看。志愿者们都做得很好,动物们被照顾得很好。大咪看到我,激动地蹭着我的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天傍晚,我最后一次去了小雨的墓地。
夕阳很美,金红色的光芒洒在墓碑上,像是温柔的抚摸。我坐在她墓前,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絮絮叨叨地说日常琐事。
“小雨,我可能要很久不来看你了。”我轻声说,“医生说我需要好好休息,不能每天奔波。还有,基地的动物们需要我,我要把精力放在照顾它们上。”
风吹过,栀子花轻轻摇曳。
“小雨,我想我开始明白了一些事情。你走了,但生活还在继续。我不能一直停留在过去,那对你对我都不公平。你在那个世界应该有自己的旅程,就像我在这个世界有我的责任。”
我停顿了一下,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会永远爱你,永远记得你。但我必须学会放手了。不是忘记你,而是让你自由,也让我自己自由。”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我们曾经的定情信物,一对廉价的银戒指。我拿出她的那一枚,轻轻放在墓碑前。
“再见,小雨。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给过我那么美好的时光。我会好好生活,带着你对这个世界的爱,继续走下去。”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永远年轻,永远微笑。
“再见。”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舍不得离去的告别。
回到基地的那个晚上,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只是深沉的、安宁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仿佛有什么重担从肩上卸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慢慢好转,基地的运转也回到正轨。志愿者们陆续离开,我重新承担起照顾动物的责任,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我学会了平衡,学会了在照顾动物和照顾自己之间找到平衡点。
直播间的人气越来越高,更多的人开始关注流浪动物问题。偶尔还会有一些领养申请,我都会认真审核,确保每个小家伙都能找到好归宿。
大咪还是每天陪着我,但它也老了,更多时候是在阳光下打盹。有时候我会抱着它,想起小雨抱着小猫的样子。时间带走了很多,但也留下了很多。
秋天来了,基地周围的树叶开始变黄。一天傍晚,我带着大咪在附近散步。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像燃烧的火焰。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显得朦胧而温柔。
我们走到一个小山坡上,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基地,也可以看到远处的公墓。我坐下来,大咪趴在我身边。
风吹过,带来秋天的气息。我突然想,如果小雨真的能以某种方式感知这个世界,她应该会为我感到骄傲吧。我没有被悲痛击垮,而是在痛苦中找到了新的意义。我帮助了那么多生命,给了它们一个家。这也是一种爱的延续,不是吗?
我望着远山,突然有一种冲动。我深吸一口气,对着山谷喊道:
“小雨,我想你,你听见了吗?”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中。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只有鸟鸣,只有大咪轻轻的咕噜声。
但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我知道她听不见,或者即使听见了,也无法回应。但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说出这句话,而不再被它束缚。
从前的那个女孩,已经消失在人海。但爱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行动中,在我收留的每一只流浪动物身上。
夕阳渐渐沉入山后,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然后是静谧的蓝黑色。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那么遥远,那么明亮。
我抱起大咪,向基地走去。身后是渐渐浓重的夜色,前方是木屋里温暖的灯光。猫狗们正在等待晚餐,旧的一天即将结束,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生活就是这样,失去与得到,告别与重逢,结束与开始。而爱,是唯一贯穿始终的东西,它让我们在黑暗中看见光,在绝望中看见希望,在离别中看见永恒。
我叫王文,今年三十一岁。我有一个基地,里面有二百多只猫和三十七只狗。我有一个使命,帮助那些无家可归的生命。我有一个记忆,关于一个永远二十七岁的女孩。